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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过一阵子乡下，那种特别小的镇子，逢年过节的时候，镇上会搭台子唱戏。我那时候根本听不懂唱的什么，就看一群大人坐在板凳上磕瓜子，偶尔跟着叫好。台上的锣鼓咚咚锵锵，台下的烟头明明灭灭，空气里全是炮仗的硫磺味和炸油条的油烟味。

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种场面了，搬进城里以后，世界变得很干净，也很安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到底是啥，就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跟热闹的乱乱的气氛有关，跟一大堆认识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有关。

而《大圣崛起》刚放出来的这支预告片，把我这个记忆翻出来了。

这支预告叫烟火人间，名字起得真好，不但文艺，而且还好在在它的准确。因为它展现的那个万妖镇，就是我记忆里那种小镇的妖怪版本，热气腾腾的，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过日子的声音。

一般动画电影的预告，你能预期看到什么呢？打斗，特效，主角摆出一个很酷的姿势，配上一段很燃的音乐，最后来个logo和档期，这几乎是标准流程了，但《大圣崛起》这支预告不太一样。它花了大量篇幅去拍万妖镇的夜晚，妖怪们在干什么呢？看戏，喝酒，放烟花，都是一些松弛开心又丰富多彩的日常。

你仔细听的话，里头的声音设计特别有意思，天津快板噼里啪啦地在响，三弦嘣嘣嘣地在弹，唢呐在某个角落里呜呜咽咽地吹。还有一个象洞主，这哥们简直是一个人撑起了整支乐队，锣鼓古筝扬琴全上。

这些东西每一样拎出来都是中国传统（非遗）文化，但预告片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色跳出来跟你说这是非遗，没有字幕打出来告诉你这是第几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就是让这些东西自然地存在于那个世界里。妖怪们敲锣打鼓不是为了传承什么，他们就是在过日子，这个处理方式怎能不讨人喜欢呢？

万妖镇里的这些东西是活的，热热闹闹地混在日常生活里。唢呐声和猜拳声搅在一起，叫骂声和孩子的附和搅在一起，传统和世俗搅在一起。这才是这些文化真正存在的样子嘛，它们本来就长在集市上，戏台子上，还有街坊邻居的吵吵闹闹里。

预告片里出现了好几种方言，我凭感觉至少听出了四川话、陕西话、河南话、东北话，好像还有福建那边的口音。万妖镇里的妖怪们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说话，一下子就把万妖镇从一个架空的神话场景，变成了一个你好像去过的地方。妖怪们嗓门都大，脾气都冲，但骨子里是亲热的。

我们看了太多动画电影，里头所有角色都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大家都像是同一个播音培训班出来的。但实际上你去任何一个中国的小镇上转转，十里不同音是基本常识。万妖镇做到了这一点，它让你相信这个镇子是真实存在的，这些妖怪是从五湖四海聚到这里来的。

说到底，这支预告让我觉得最珍贵的，就是里头的烟火气。

这个词现在已经快被用烂了，但万妖镇的烟火气，不是美术团队在画面上做旧做出来的假烟火气，它从声音里来，从方言里来，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乐器混响里来的，从角色之间那种不太客气但又特别熟络的互动方式里来。

预告中有一个很打动我的段落，镇上所有人在召唤大圣回来，不是那种宏大叙事里的英雄召唤，跪地祈求天降神兵，而是一群老百姓在喊自己人回家。回山，就两个字，但你能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就好像过年了村头的大喇叭在广播：谁谁家的老三，赶紧回来吃饭。

看了这么多年的国产动画，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以前大家一说到做中国美学，首先想到的就是画面好看，山水画的意境，水墨的晕染，仙气飘飘的云雾。这些当然好，但它只是中式美学的一个面。你去故宫看展览是美学，蹲在路边摊吃一碗油泼面也是美学，唢呐齐鸣是美学，大妈扯着嗓子喊娃儿的名字也是种美学。

《大圣崛起》这支预告让我看到了后面这种美学，那种粗糙不端着的热乎乎的甚至有点聒噪的中国日常生活的美感。这个东西在之前的国产动画里是稀缺的，大家都忙着往仙境飞，往天上飘，往往忘记了去关注脚底下踩的这片热土里那些勃勃的生机。

也许创作团队想告诉观众的是：我们这部电影不只是打打杀杀的动作片，我们有一个活生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戏台有烟花有乡音有人情味。

而大圣之所以要崛起，不是为了成佛成仙，而是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值得守护的人间。

那是什么样的呢？就是万妖镇那个样子，嘈杂，拥挤，不那么精致。

但充满了人间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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