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写自己阴暗和卑劣的那一面吧。
我在湖北某个城市度过了我的整个中学生涯,那时我还是一个十分自卑阴郁,十分不起眼的女孩。完全不了解自己,也远不及今天这样能对一些心理学概念信手拈来。那时的我,只是一个从未经过任何自我觉察的,无主体意识参与的,创伤下的产物。
通过校内的同学,我认识了一些非本校的朋友,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她们并不是朋友 —— 我只是“知道”了她们,因为当时丑小鸭一般的我根本融入不了那个群体。又或者她们也可能是欢迎我的融入的,但彼时的我自卑情结作祟,只能在边抵触边退却的同时,又不自觉地暗中羡慕着那个小团体。
印象中我依稀记得,她们很懂那个年代的潮流,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很会化妆打扮,知道上哪个街巷淘fancy的衣服,能在各个修图app之间熟练地来回切换,再给自拍加上各式各样的可爱贴纸。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很有“网感”。她们身边围绕着的也都是“校草”级别的异性,总是前呼后拥地出门。
在这个小团体中,唯一让我觉得不那么高不可攀的,是一个很漂亮,也长在我审美点上的女生。
但这种“不那么高不可攀”的体会,并不是在认识她的当下产生的,而是在我离开那个城市的几年后,某天意外通过共友点进她的社交媒体主页,细细看完她写的文字后才产生的。
是的,这样的体会,竟来自于我对她长达五年的“视奸” —— 而这正是我的卑劣之处。
记下她的ID后,我总是鬼使神差地去偷看她。背后的原因无它,原来在她姣好的,甚至是引人嫉妒外表下,掩藏的是更隐蔽的创伤和破碎;原来她的成长环境比我还要更复杂,更伤痕累累。
好奇?创伤吸引?惺惺相惜?甚至是一种“我羡慕你但原来你比我惨”的居高临下?每一次按捺不住点进她主页背后的动机,可能是这几种心理的结合体。
那时的我,很擅长嗅出同类身上的消极厌世和自毁倾向。有时看着她写的那些文字,我像是在照镜子,也常常惊叹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和表达天赋。
只是在某个时间节点,我们原本平行一般的命运,忽然分化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我决定要从被无意识地推着走,转变成要找回对人生的掌控权。我开始积极地重建自己,不断地克服向下的重力,把自己托举起来。即使进程十分缓慢也十分艰难,但我让这一行动成为了延续至今的,已融汇进我血液的惯性。
随着我和她的“共同之处”变少,她对我的吸引力似乎也在不断下降,我偷看她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但我的卑劣心理依旧在每一次偷看之后慢慢发酵 —— 我发现我好像把她当成了对照,以至于生出了一种小人得志般的快感。
同期,她从大学辍学了。从文字和图片碎片中能拼凑出的信息是,她去从事了类似于欢场的行业。她开始在身上穿孔,打钉子,照片风格也越来越贴合那个行业(客观表述非歧视)。那段时间她常常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些男人“没有一个人爱她,善待她”。
但有时她又是十分得意昂扬的。或许是因为“那些男人”送她的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带她出入各种高档场所,以及辗转于不同城市和国家的旅行,如同镇定剂一般短暂而有效地安抚了她。但局外人都明白,这样的路径是治标不治本。
她好像一直期待着什么,但现实从未满足过她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期待。即使她高喊金钱至上的口号,但她的文字却处处体现着对爱的渴求。只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她那时还未能察觉到这一潜意识。
那个阶段的我总是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暗中审视着她,自认为“我的成长快她一步”。但很矛盾的是,有时我又会有些心疼她,希望她不要再遇到不好的人,希望她能走出困境,好好生活。
后来,我自己也陆陆续续在各个方面都遭遇了一些重创,我开始更进一步内观,多轮整合自己,昔日的傲慢便开始渐渐褪去,也很少再好奇她的生活。
最近一次看她,距离上一次已经间隔半年多了。令人欣喜的是,她的人生有了一些重大进展。我们并没有走向同一种人生,但在经历了各自的绕行之后,抵达了同一坐标:我们都开始停止向外索取答案了。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的,并不是她,而是在看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从前我像个蹩脚的审判者,把她当成我人生的对照组反复打量。有时通过她确认自己的不幸,有时通过她确认自己的幸运;有时借她照见自己的创伤,有时又借她满足自己那一点隐秘而不体面的优越感。
可当我如今再次看向她时,那面镜子消失了。我不再从她身上寻找关于自己的证明。我只是看见一个人,在跌跌撞撞很多年之后,终于开始转身面向自己。
至此,我也终于能和自己多年来的阴暗卑劣和解。
那五年的“视奸”,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关于她的故事。它更像是一个迷失的人,在另一个迷失的人身上辨认自己的过程。
年少时一直以为,人只能通过赞美去靠近一个人。长大后才发现,嫉妒,比较,审视,窥探,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优越感,也是人与人之间真实存在的联结。只是这些联结并不光彩,因此只能被藏进阴影里。
我曾为自己拥有这些念头而羞愧,但如今再回头看,那些阴暗面其实也只是一个匮乏的人,在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毕竟,我们都曾在各自的深夜里,用过一些并不体面的方式自救。
庆幸的是,多年以后,当我再次隔着屏幕看向她时,我看见的不再是一面镜子,也不是一个对照组。
我只是由衷地为另一个人的觉醒感到高兴。
就像两条曾经在地下各自流淌的暗河,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共享过同一片水脉。此后我们会流向不同的远方,但我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河道。
而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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