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爷读北大,而我在农村长大。
如果只看出身,我和“书香门第”这四个字似乎隔着很远。
小时候住在山东农村,院子里有旱厕,夏天有蚊虫。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太姥爷毕业于北大法律系。
从开始上学读书,读到北大硕士,一路走来,我没少听见关于“农村”的评价。
大学宿舍里,有女生会背后议论谁是农村来的,谁不讲卫生。
后来做音乐,有人听见我的作品,说这是“农村审美”。
有些人对“农村”的理解,真的停留在非常浅薄的层面。
他们以为审美来自消费能力。
以为高级来自品牌。
以为见过几个大城市就拥有了判断世界的资格。
可如果这样的话,那些在土地上长大的诗人呢?那些在乡野间写下伟大作品的人呢?
难道庞德、叶芝、里尔克、陶渊明笔下对土地、自然和日常生活的热爱,也都是所谓的“农村审美”吗?
真正的审美从来不是阶层审美。
而是文化审美。是感受力。是阅读。
是一个人如何理解世界。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那些把“农村”当成贬义词的人,恰恰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因为他们不知道,中国过去很多真正的知识分子,本来就来自乡土。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太姥爷毕业于北大法律系。奶奶也是知识分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家族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房子,不是财富,而是一种精神传统。
家族经历时代的起伏,中间隔着几代人,隔着几十年的风雨。表面上看,好像什么都变了。可长大以后我发现,有些东西其实从来没有消失。
对书的热爱。对知识的尊重。面对世界时那种天然的好奇心。总想追问事物背后的原因。它们像种子一样,埋在家族土壤里。
即使沉寂很多年,只要还有人愿意读书、思考、创作,它就会重新发芽。
当我越来越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越来越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我出生在农村,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自卑的事。
恰恰相反,土地给了我感受四季的能力。
给了我观察万物的耐心。
给了我写歌、写诗、写下这些文字的源头。
而这些东西,实在太珍贵了。
一个家族的精神传统,会隔代遗传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被时间埋进土地里的东西,在很多年以后,又重新长回了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