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一个好的考古遗址博物馆应该是什么样
#考古#
记者:作为玉架山考古博物馆策展人,你怎么看遗址公园、考古队、博物馆的这一次合作?
秦岭:以往,把考古成果转换成博物馆里大家看到的东西的时候,博物馆和考古之间实际上是有一个“中间人”的,也就是策展人或者是展览设计的公司。
但实际上,从考古人的角度,我们自己去看博物馆的时候,会挑错,会经常觉得解释过于简单了,或者没有正确传递考古信息。但是从博物馆的角度,也会有自己的评价体系,更注重观众的反响。
我接触的越来越多的考古特别是遗址博物馆,现在都会请当时的遗址发掘者来参与展览的一些核心概念的设计……
考古遗址和博物馆的关系,我觉得慢慢会变成一个水到渠成的事。从博物馆的角度来讲,它考虑的肯定是也应该是观众,所以,当他需要正确地把考古成果转化成观众要的东西的时候,会发现中间少了这样一个中间人,就会有这样的需求。
记者: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定位是“考古博物馆”,它和良渚博物院、良渚古城遗址公园,有什么不同?考古博物馆、遗址类博物馆,一般大家认识的博物馆(如国博、上博)它们的区别在哪里?
秦岭:考古遗址博物馆和考古博物馆最大的差别,是以遗址为本体讲故事,还是以考古为本体讲故事。那又是两种不一样的故事线。
比如说以遗址为本体讲故事,你是能穿越时间的,复原、再现遗址的场景就可以,观众不需要知道“你怎么知道是这样”。而考古博物馆,我想达到的目标,就是要让人们看到知识产生的过程。
我认为,一个好的博物馆不能既要又要,又想讲考古是怎么回事,又想讲清楚遗址是什么,这两件事情其实是有一点矛盾的。
……因为我的职业是老师,所以我们很希望把知识体系化地讲出来,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我其实也经常想,人们能记住什么,这个很重要。你与其让所有的人记住考古是怎么样的,不如让人们记住5000年前的临平是什么样的,我觉得这是更重要的。
记者:说说临平遗址群和良渚古城的关系。
秦岭:我们对没有文字的史前时代了解的没有那么多,我个人觉得没有实物的证据来证明良渚古城的“疆域”有多大,或者说“领地”有多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把临平看成是另一个省会城市,省会城市之间,还是会有经济的强弱之分,但它们都有自己的特色。
比如,玉架山这样规模的聚落,跟良渚古城就长的不一样。玉架山在一个环壕里埋了三百多人(环壕Ⅰ发现302座墓葬),良渚古城就不会这样,比如反山就只有十几座墓,文家山也就只有几十座墓。
所以,我们想让大家能看到良渚文化的丰富性,从而理解古代社会的丰富性。我们不要把古代就当成是铁板一块,……。所以,玉架山考古博物馆不管是展示方式还是展示的内容,实际上是想跟良渚博物院互补。因为良渚博物院本身的定位承载了大于良渚古城的内容,它要突出良渚古城的本体性,但又要把良渚文化讲清楚。当它一直用良渚古城作为例子,在讲什么是良渚文化时,观众也好,甚至于专家也好,自然而然就会觉得这就是唯一的中心,或者良渚古城就代表了良渚文化。
但是,就像你会去不同的地方吃不同的特色菜一样,杭州人不会说就这一家代表了片儿川,或者这一家代表了杭帮菜,而是各有特色,但大家都是杭帮菜。
简单的说,如果你想了解良渚,不光去看良渚博物院,也来看玉架山,它们并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并不是说我们做了一个新的博物馆,它有更多新的科技手段,你就可以看这个而不看良渚博物院,不是这样的。当然,我们也希望大家去上海博物馆和南京博物院看看他们的良渚文物。
记者:教学、策展、考古,包括做纪录片《何以中国》,有什么不同?
秦岭:是非常不同的,做《何以中国》或者是做博物馆,能够让我感觉到更像是一个合作的事情。做学术研究是很个人化的。虽说考古发掘是有一个团队的,科学研究现在也越来越多依靠一个团队,但不管是作为发掘项目领队,还是学术课题带头人,仍然是可以有很强的个人性在里面的。
但是做博物馆,我觉得就不能有个人性,而且它的目标是更明确的,一定是这个博物馆是不是受欢迎,而不是做成一个我想要的博物馆——这是次要的。受欢迎的标准是什么?实际上就是观众人数,别人在小红书和各种平台上是怎么转怎么说的。你还是很需要去考虑受众,就跟做纪录片一样,最后还是收视率,以及别人对这个片子的评价。
这跟我们做纯粹的学术研究不同,研究是允许失败的,并且它不需要迎合受众,你看不懂,那就是你没看懂——并不影响我坚持我的研究方向。但是博物馆必须了解以及满足当下所有人的需求,它是一个公共产品,是具有公共服务属性的。
记者:这些年国内的考古博物馆越来越多,……对于一家在临平——并非处于杭州市中心的考古博物馆,定位是什么,或者说,你认为好的考古博物馆应该是什么样子?
秦岭:定位有好几个层面,一个层面,肯定还是全面展示临平地区考古的成果。
第二个层面,要讲考古博物馆跟遗址的连接。……通过内外互动的方式,把遗址公园和博物馆联动起来,加强与参观者共享的价值,加强文化遗产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第三个点,我希望突出“城市里的考古遗址博物馆”这个理念,人们可以在城市生活里真正体会到,5000年前的人站在和你同样的土地上的情感,他们面对生活的难题,从过去联系到今天。……遗产这个词的内涵,本身是有继承人的,怎么样让所有人体会到考古遗址是“遗产”,且你继承了它,“在地性”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点。
考古遗址博物馆应该最终会越来越有“在地性”。每一个地方的考古人做的工作,都是在发掘这片土地的过去,而最终共享它和继承它的,仍然是这个土地上现在生活的人。
所以最终极的目标,是通过考古博物馆使文物保护利用成为一个共享的事情。考古是第一步,我们只是发现以及阐释价值,它的价值如何被真正的共享,其实你走进来就是一种共享,你去博物馆,去遗址公园,对将来的保护利用会有一些用处。
作为一个考古博物馆,它要达到的目标至少是——第一展示考古成果,第二体现物和遗址的关系,最终成为今天和古代的连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