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毛笔字诸要素小记》雨鹰
午后无事,铺开一张半生熟的宣纸,磨了墨。笔在笔山上搁着,是支用熟了的纯羊毫。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催我下笔,又像是在笑我犹豫。
握起笔来,那团用了几十年的老墨香一散开,人就静了。都说写字有法度,有人归纳出许多名目:字架、笔画、骨劲、流畅,还有墨韵与章法。听起来煞有介事,好像非要一条条吃透了,才能落笔。可我总觉得,这些道理不在书上,就在那一笔一画之间,你写的时候,手知道,心知道。
先说字架。小时候描红,先生说“字要站得稳”。当时不懂,只晓得把笔画填进红框里。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字的骨架,好比一个人,先要立得住,立得正,才有后面的气度。有的字左收右放,有的字上紧下松,就像人的高矮胖瘦,各有各的精神。要是骨架散了,哪怕每一笔都漂亮,整个字也是瘫在那里的。
笔画倒是其次了。起笔、行笔、收笔,说起来繁复,其实写多了就长在手上。中锋用笔最难,也最要紧,笔锋在线条中间走着,像船在河心,不偏不倚,这样写出来的笔画才圆,才厚,才有力气。我初学时老爱侧锋,写出来的线条薄薄的,像纸片,先生用指节敲我手腕:“笔要拎起来。”后来练了许久,总算摸到一点门道。
说到力气,那就是骨劲了。不是使蛮力,是笔和纸之间那股子涩劲。笔锋扎下去,纸面涩涩地拖着走,像犁铧翻土,有阻力才有力量。颜鲁公的字厚重如铁,可你细看,那是举重若轻的。有人写字用力过猛,墨洇得一塌糊涂,反倒没有筋骨了。
可光有骨劲也不行,容易写得僵硬。还要流畅。流畅不是快,是气息贯通。楷书里笔画之间断着,意却连着;行草书更是牵丝萦带,一笔下去,几个字都活了。我写行书时常觉得,不是手在带笔,是笔在带手,写到畅快处,手腕自己就会转,转折提按,自然而然。那是最好玩的时候。
再往细里说,还有墨。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一支笔蘸饱了墨,刚下纸是浓黑的,慢慢变淡,到最后几乎枯了,却又正好。我有个习惯,写到快没墨的时候不肯蘸,故意拉出几笔飞白,丝丝缕缕的,像老树的枯藤,自有一种苍茫。
至于章法,那是整篇的事了。字与字,行与行,疏可走马,密不透风。每一处留白都有它的道理,落款、印章,都是画的一部分。我有回写完一幅字,怎么看都觉得闷,后来盖了方闲章,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忽然就透气了。你说是玄学也好,其实不过是平衡二字。
这些名目说来说去,终究是后人的归纳。写得好的古人,未必想这许多。王羲之写兰亭,不过是醉后兴致所至;颜真卿写祭侄稿,满腔悲愤凝于笔端。哪会一条条去斟酌?所谓法度,是写好了才被人总结出来的规矩。真到下笔的时候,忘掉所有条条框框,反倒写得好。
所以我如今写字,先看心情。心浮气躁时写楷书,一笔一画,像是把乱麻捋顺;心里空落落的,就写行草,让笔带着走,写到浑身发热,那点郁结也就散了。笔墨纸砚都不是目的,不过是渡我到对岸的那条船。
写完了,搁下笔。窗外的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纸上墨迹未干,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我端详着,觉得哪里还差一点,又觉得这样就很好。
2026.06.15-09:32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