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印用食伤

年轻的道人叫清崖，入山修道已有七年。

七年里，他读遍了师父藏经阁中的所有典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南华真经》，能随手画出先天八卦图，甚至能在蒲团上一坐就是三日三夜，滴水不进。可他自己知道，这些东西都没能让他触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道”。

“道在哪里？”他问师父。

老道人正在溪边钓鱼，头也不抬地说：“你找它时，它便不在。”

清崖不明白，他又问：“那我怎样才能得道？”

师父把钓竿往他怀里一塞：“去江上待几天，别念经，别打坐，什么也别想。”

清崖觉得师父是在敷衍他。他拜别师父，带着满腔困惑下山，走到山脚下那条宽阔的江边。

时值暮春，江水平阔，两岸青山如黛。清崖雇了一条小船，告诉船家往江心划去。船家是个白胡子老头，摇橹的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打瞌睡。

船到江心，清崖盘腿坐在船头，闭上眼，准备认真“感受”一番。他告诉自己：我现在要感受自由，我要与天地合一。他努力去听风声，努力去看月亮，努力去体会那种“逍遥游”的境界。

可是越努力，越烦躁。

清风拂过他面颊，他心里想：这就是自然之风的触感。月亮倒映在水中，他心里想：好一个水中月，这便是“虚空”的象征。游鱼偶尔跃出水面，他心里想：鱼之乐，庄子与惠子曾辩之……

满脑子都是道理，满心都是念头。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线那头拴着“求道”二字。清崖忍不住长叹一声：“我读了多少书，行了多少路，怎么反倒不如从前自在了？”

船家老头听见了，笑了一声，没说话。

清崖更烦躁了，他干脆往船板上一躺，四仰八叉地看着满天星斗。算了，不想了，爱怎样怎样吧。

大约是太累了，也大约是躺着的姿势实在太舒服，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极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可就在那无梦的沉睡中，某种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在求道，忘记了在船上，甚至忘记了自己有个身体。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融融的、温润的、无边无际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看见，是成为。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不是庄周梦蝶那种清醒的思辨，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如假包换的“就是”。他是一条银白色的鱼，身体修长，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周围是清凉的江水，温柔地包裹着他的每一寸鳞片。

他摆了摆尾巴，轻轻往前一蹿。

那种感觉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没有岸，没有束缚，没有方向需要奔赴。江水向东流，他就向东；明月洒下光，他就游进光里。游到兴起时，他猛地跃出水面，在月光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啪”一声落回水中。他听见自己发出无声的笑。

身旁忽然又多了几条鱼，跟他一般大小，一般的银白。他们不说话，却仿佛心意相通，时而并排游弋，时而各自散开，在月亮的倒影里穿梭。那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又被他们的尾巴搅得更加细碎，像洒了一江的银子。

清崖，不，那条鱼，觉得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不是得到了什么才快乐，是存在本身就快乐。

忽然，鱼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像露水滴入深潭。声音说：“你明白了么？”

鱼不明白这个“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很快乐，自由得像一滴水融入了整个大海。

然后他醒了。

月亮还在天上，清风还在吹拂，小船还在江心轻轻摇晃。船家老头靠在船尾，睡得正香，还打着响亮的呼噜。

清崖躺在船板上，望着满天的星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朗的，惊起了岸边树丛中的几只夜鸟。船家老头被吵醒了，揉揉眼睛，嘟囔道：“半夜三更，笑什么？”

清崖翻身坐起来，两眼亮得像天上的星，说：“老丈，我找见了。”

“找见什么？”

“什么也没找见。”清崖说，“可正因为什么也没找见，所以才什么都找见了。”

船家老头听糊涂了，摇摇头，又睡过去了。

清崖没有再说话。他坐在船头，看着江水无声地向东流去。风吹过来，他不再想这是不是自然之风；月亮照下来，他不再想这是不是虚空之月。他只觉得风是风，月是月，他是他，可风月与他之间，又好像没什么分别。

第二天一早，清崖回到山上。

师父正在院中扫地，看见他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明白了？”

清崖不答，走到溪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几条小鱼游过来，轻啄他的脚趾，他也不赶，只是笑。

师父又问了一句：“道在哪里？”

清崖说：“师父，您那条鱼竿还在么？我想跟您一起钓鱼。”

师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就像看一个在门外敲了许久的人，终于推门进去了。

老道人转身进屋，拿出一根竹竿，一根丝线，没有鱼钩。

“走吧。”师父说。

师徒俩并肩走到溪边坐下，竹竿垂入水中，丝线随波飘荡。没有鱼钩的线，自然钓不上鱼，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师父打了个哈欠，靠着树眯上了眼。清崖也靠在另一棵树上，看着溪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不过这一次，他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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