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开始5天都柏林《尤利西斯》之旅。这本被多人称为史上最难的书。我认为阅读困难至少有两层。一是艺术手法超越文本内容。并不是说乔伊斯把小说写成报纸、音乐、戏剧、科学问答、文学史演化等实验手法很难理解——手法本身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故事内容被艺术形式左右，读起来让很多人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透明的叙事，而是高度人工化的文学机器，因此失去了探索故事的动力和阅读的兴趣。
《尤利西斯》的另一层困难更隐蔽。我把它叫做“过度现实主义”。传统现实主义小说追求真实感，但它往往会对现实进行筛选、压缩和象征化。我理解狄更斯的伦敦并不困难，因为Dickens笔下的伦敦并没有过度沉溺在历史细节中，他在《雾都孤儿》或《荒凉山庄》创造的社会环境选择的往往有概括性。同时，那些环境和故事很好的融合在一：雾不仅是天气，也是法律混乱和社会遮蔽的象征。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奥斯丁精确描绘英国乡村社会等等，读起来也都不困难，因为这些作家的“现实”其实并不完全“现实”。
相比之下，乔伊斯拒绝把都柏林整理成清楚的象征系统或社会模型。他保存了太多未被抽象化的现实：街名、酒馆、报纸、品牌、政治记忆、宗教习语、身体感受、地方笑话和爱尔兰历史的碎片。哪怕是当代爱尔兰读者，读起来都觉得很难理解。我今天和两位爱尔兰朋友一起逛，我们走了都柏林很多地方，碰到了参加布鲁姆文化节的很多《尤利西斯》爱好者，都觉得这本书很多现实刻画他们理解起来很困难。
如果一个读者阅读经验丰富、也有足够的耐心查资料，《尤利西斯》的大部分现实主义内容其实是可以被攻克的。我今天参观了乔伊斯塔，在那边花了2个小时看了布鲁姆文化节一个根据第一章改编的戏剧。总体而言，实地实景的感受，其实和我阅读的感受差不太远。我对《尤利西斯》背景和内容非常熟，台词的内容我基本可以预判下一句说什么。三个主角Stephen，Mulligan, Haines的性格我算比较了解——读过很多研究文献——演员有没有演出人物复杂的个性，比如Stephen知识分子偏执下的儒弱，Mulligan大条神经下的精致利己，Haines绅士下面的优越感，我一边看一边在分析。我到了实地，除了塔的实际空间比我想象中略小，其他基本和我通过文本理解的内容高度拟合；再比如，今天中午，我们几个特地跑到Davy Byrne’s去吃午饭，里面干净、节制的气氛，并没有与我原先基于文本内容的理解有很大差别 —— 我之前从来没有到过都柏林，但《尤利西斯》里面的很多“现实“我可以说通过研究资料，能精确重构。
而有些现实细节就完全要靠身体经验来理解了。例如书中好几处提到了爱尔兰一种很流行的Guinness黑啤酒。没尝之前，我确实无法想象是什么味道，很难用其他啤酒的味道去替代它。今天尝了，体验到那种温润略带苦味的独特味道，才算理解了书中那部分没有爱尔兰实际生活很难理解的现实部分了。再比如乔伊斯塔周边的环境，我其实之前中电脑里用街景走过好几次，但现实来一次，吹着海风，看到海边建筑风貌，海里游游的人群，算实际体验到书中所说的“all Ireland is washed by the gulfstream 整个爱尔兰都受着海湾潮流的刷洗”；再比如，书中关于Kilmainham监狱和Joe Brady的提及，我原来查过资料，但理解起来始终隔了一层。今天实地参观了那个监狱（现在改成了实景历史博物馆），算是带着自身经验，向书中的”现实“靠近了一大步。
乔伊斯的现实不是普通背景，而是一种厚重的历史和本土记忆。《尤利西斯》之难，正来自这双重过剩：一方面文学技巧过度显形，另一方面现实细节过度具体。它既太文学，又太现实。 http://t.cn/Rx1a9Q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