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刷到有博主把东北的老楼配合上那种音乐滤镜做成科普美学风格的视频，其实看见了感慨还蛮多的，和朋友分享交流了感受，朋友说这个应该每个本地人都深有体会，顺着话题和朋友聊到东北农村，可惜她从小是在市里长大更多的孩子，在这一点上她没能和我聊更多，我就把感慨发到这里。
小的时候过年会和爹妈一起回农村，我身边同龄人特别少，没有人陪我玩，那时候更没有什么娱乐设备，我就只能在炕上自娱自乐或者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东北冬天天黑得太早了，晚饭做好太阳几乎就要落山，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只能发呆，四处都是雪，空气里是刺鼻的寒冷味道，农村没有城里的高楼大厦遮挡视线，一眼望过去几乎就能望到天尽头，平原上只有漆黑冲天的白桦树被血红的夕阳点燃，在血红的夕阳下面除了被同样映红的雪，一切都是黑色的阴影，在笔直地平线尽头的那几个起伏，只是别人家地里漆黑寂静的坟包，身后是大人喝酒打麻将的高声粗笑，男人的、女人的声音喧哗在一起，再远处传来别人家的狗叫，声音被寒冷拉得很长很长，有人能懂吗？生死乐苦悲被凝结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对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大了。我当时总是看着这种场景发呆，发着呆就会突然被孤寂荒凉侵蚀，总是很想哭。景色带来的孤独感太强烈，我太害怕了，不是因为感到恐怖害怕，而是因为景色本身的荒凉是会烧心的，就总是很想哭。
我没有同龄人，总是在我身边看着我的只有我妈，有的时候其他亲人都出去了，炕上只剩我们两个，那种萧条荒凉的感觉是不可言表的，仿佛世界上就只剩我们母女两个人，我总是躺在她的腿上，紧紧地靠着她听着她呼吸，才能感觉到些许安心，东北冬天是一片死寂，没有蝉鸣没有虫子叫，天地间悠悠，当真安静到仿佛就能听到夕阳西下的巨大声响，血红的塞外残阳。
但夏天就还好，没有那么孤寂的，蝉鸣蛙叫鸟鸣不绝于耳，空气里有草木香。农村没有高楼，视野好啊，我和妹妹就会拽着绳子爬到大棚顶上，那里几乎就算是方圆好几十里的最高点了，我们两个是站在直到视野所及边缘的最高处。然后我会在棚顶躺下看云，真的，夏天不敢在草丛里躺着看云，虫子太多了，但棚顶就干干净净，我那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各种各样的云，有的云高，有的云厚，大块大块的白云层层叠叠，天蓝得直发黑。我们那总有飞机在天上划过，飞得都很低很低，声音也很大，我那时候会数着一下午有多少飞机经过，然后幻想着上面的乘客都能去哪里，他们一定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北美洲去南美洲去大洋洲去欧洲，从北半球飞到南半球，那上面也有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吗？去外地要收拾行李，他们一定会收拾很久，然后我闭着眼睛，想象我也在飞机上了，六岁的我是自由的，可以去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

或许有朋友是讨厌东北的，看见我这些字就更烦了，我可以理解，我也不一定说得上有多么热爱这地方，但这些回忆实在是太深刻了，天地太大了，我永远没法忘记那种景象，大地是白色土是黑色的，太阳红到可怕，天地间只有白桦树站在那里，远处的坟包和狗叫。
（图源自小红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