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胆小鬼
下次不准再偷偷哭了。
我确信，这样叫你，你一定会生气。可能还会站在桌边用手指敲着桌面问我：“贺嘉述，谁是胆小鬼啊！你才是，你是，你是！”
我会坐在桌边，看着你笑，然后点头示意。
印象里，你爱哭，但不爱当着其他人的面哭，因为你觉得“那样一点都不酷”。的确，你是个要强到有些执拗的小孩。最开始要学吉他，是因为幼儿园“长大之后，我要成为谁”的分享环节里，对面的小男孩取笑你五音不全，说你学不会吉他、做不了歌手。
回家后，你就缠着爸妈非要学吉他，他们当然十分犯怵。还记得有无数次，你本该待在楼下的毛笔培训班，却跑到楼下拿弹弓打鸟，或是乱踢球砸坏邻居家的玻璃，被对门阿姨数落。每次被抓包，你都梗着那颗小刺猬头大喊“我不要学毛笔，我不喜欢！”，接着上演撒泼打滚的戏码。或许你早都忘了，当初嚷嚷着要学毛笔，也是你一时赌气，非要和对门小孩攀比。所以当你又一次突发奇想，执意要学旁人眼中“不着调”的吉他时，叔叔阿姨也只能两两对望，无奈扶额。
“爸妈，就让亦晨去吧，我可以每次都陪着他上下课，帮你们看着他。”你循着声音抬头，看着这个大不了你几岁的哥哥，只觉得他是拯救了你梦想的恩人。在连日常小事都懵懂不清的年纪，你就认定，这个小卷毛哥哥是你的英雄。
他说到做到。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吉他班里都会出现两个小不点儿的身影。一个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吉他，昂着刺猬头张牙舞爪地放声大唱；另一个小卷毛坐在教室外面，安静地低着头，时不时望着玻璃窗里的小家伙浅笑。
一般年纪相近的兄弟姐妹，总少不了磕磕绊绊，但这样的矛盾从未发生在你们身上。只因你打心底里崇拜这个哥哥：有人欺负你时，他会挺身而出；你被爸妈批评时，他会替你背黑锅。在你真正喜欢上音乐、主动愿意去上课前，也一直是他督促你前行。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在思索该如何形容这份特别的兄弟情谊，后来才发现，这份情感其实是依赖。
因为依赖，所以害怕他会离开。那件事情发生后，看着那个在你心中无坚不摧的小卷毛，跪下来恳求你，只为了去见另一个人的瞬间，你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份陪伴多年、让你肆无忌惮的依赖，或许终究要结束了。你一定很难受吧。那天你偷偷哭了很久，我全都看见了，多想冲进来给你一个拥抱。但以你的性子，大概率会把头别过去，嘴硬道：“切，谁要你的拥抱了。”
好吧，这就是程亦晨，一个口是心非的傲娇鬼。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暗暗发誓，再也不要依赖任何人。你实在害怕，当依赖成为习惯，又不得不彻底抽离时，自己会当着别人的面掉眼泪。这是你绝对无法接受的，因为这“太不酷了！”
好在这几年的吉他课没有白费，你凭着一身“三脚猫”功夫，找到了一份待遇优厚的兼职。我猜你当时一定十分得意，暗自庆幸：“小爷果然是搞音乐的高手，一出山就被高薪聘请！”
你心里还悄悄想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算你有眼光。”
第一次见到这位“伯乐”，你格外惊讶。你原本以为，对方就算不是白发老爷爷，也该是温柔知性的姐姐，可眼前这个“邪气十足”的小伙子完全出乎你的意料。哎！喂！这不对吧！他为什么总盯着我笑？哎！喂！这也太不对劲了！不过你这只小刺猬并不愚笨，深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心里暗自盘算：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愿意赏识我的人，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可现实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故事的走向也和你的预想截然不同。在许多你未曾察觉的瞬间，这段相遇早已从伯乐识才的佳话，变成了你逃他追、插翅难躲的纠缠。

我记得你说过，每到你陷入难处的时刻，他总会及时出现。你也曾偷偷问自己：谁又能说，他不是专程为我而来？可下一秒又立刻否定自己：“这绝对不行”。这是你第一百零一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更重要的是，你早已铁了心，绝不要再依赖任何人，那样“一点都不酷”。
你本以为，这样拉扯的日常还能持续许久，但故事的走向再一次偏离了你的设想。哎，小刺猬头，你还是太年轻了。
那天，你问出那个问题，得到的答案，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又哭了，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明明只要他答应，你的小卷毛哥哥就能慢慢好起来，可你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只是止不住地落泪。你懊恼地想着，这样实在太不酷了。
很久之后你才明白，这种心口发闷的感觉是心痛，根源是喜欢。这不只是单纯的依赖，是真真切切、动了心的喜欢。
后来的故事略显俗套，你们经历了偶像剧里经典的桥段：相恋、误会、吵架、和好，中间还牵扯出一连串繁杂的家事。我曾笑着问你：“一路这么多波折，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和往常一样，我看着这只小刺猬眨了眨眼，语气笃定地回答：“当然！小爷做的选择从不后悔。”
好吧，这个回答很“程亦晨”。我欣然接受。我也曾暗自担心，这个一身痞气的男孩会不会让你受委屈，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站出来替你撑腰。可你笑着告诉我，他待你很好，根本用不着我出手。后来你认真说道：“他很好，真的很好，好到有些不真实。最重要的是，他完完整整看见了我。以后别再叫他痞气男孩了，他有名字，他叫秦朗！”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练吉他？弹得还是马马虎虎哦”……这些唠叨的话语，如今自会有人替我诉说。现在的你，有相伴的朋友，有护着你的哥哥，还有深爱你的人。你读懂了爱的重量，也慢慢学会如何去爱人，想必再也不会独自偷偷掉眼泪了。
山一程水一程，幸会相遇程亦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