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苦难是人生的老师”,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苦难本身,从来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先生。它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谁身上都疼。有人被它烫得皮开肉绽,从此蜷缩在伤口里度过余生;
有人却咬着牙,把那股灼热淬进骨头,将自己锻成了一把更锋利的刀。你看,苦难从不偏私一一它给每个人的都是同一块烙铁。区别只在于:你是那块被烙的铁,还是那把借火而生的剑。
困于磨难而一蹶不振者,并非不够坚强。有时恰恰是因为太执着于“为什么是我”的追问,把苦难当成了一道必须有答案的谜题。方仲永被“神童”二字捧上云端,跌落时便再也不肯落地深耕,才华散尽,沦为笑柄。他的悲剧不在于天资消逝,而在于他把“泯然众人"当成命运的判决书,而不是一张可以重写的草稿。这样的人,不是被苦难打败的,是被自己对苦难的解读困住的。
然而,总有人能从同一口井里,望见不同的天空。那是徐渭,在牢狱中研墨挥毫,一管破笔泼出淋漓大写意。满纸葡萄,满纸狂放,每一笔都在说:你摧折不了我。那是郑思肖,亡国后画兰从不画土,因为“土为番人夺去”。世界夺了他的山河,他偏用一笔兰花守住自己的江山。还有苏轼,被贬黄州、惠州、儋州,每到一个地方就把那里变成故乡—一写诗、酿酒、教书。苦难把他从朝堂扔进泥淖,他却从泥淖里开出花来。这些人,哪一个没见过苦难的厉害?可他们转身就把苦难的锋利,磨成了自己的锋芒。
所以,苦难从来不是什么熔炉--熔炉是别人造的,你只是被扔进去的料。真正的强者,是自己点火、自己控温、自己淬火的铁匠。“淬火”这个词,我尤为喜欢。它说的不是逃避灼热,而是主动迎向灼热,再在冷却中变得坚硬。司马迁遭宫刑之痛,没有对世道控诉,而是把血泪凝成史家绝唱;史铁生被困于轮椅那口“深井”,却在地坛的每一次日落中追问意义,用血肉之躯撞开了井壁。他们并非不痛一-刀锋入水的那一刻,青烟腾起,谁说不疼?可冷却之后,那把刀便有了斩断荆棘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