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薄薄的,亮亮的,像一小片铺平的绸缎。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月光也跟着晃,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
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就靠这点月光照着。家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柜子、椅子、桌子,都变成了黑乎乎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外面也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没有。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道月光和这个被月光照亮的房间。
月光是不说话的。它只是照着,照着被子上的花纹,照着枕头上压出来的褶皱,照着床头柜上那杯忘了喝的水,水面映着月光的影子,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月光照在镜子上,镜子又把月光反射到天花板上,一圈淡淡的光晕,像在屋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
夜很深了,深到连梦都已经做过了好几场。但睡不着的人还在醒着,看着月光从床尾爬到床中间,又从床中间爬到枕头旁边。月光走得很慢,慢到看不出它在动,但过一会儿再看,它确实换了一个地方。像时间一样,看不见它的脚步,但一回头已经走了很远。
古时候的人也在这样的月光下发过呆。那时候没有电灯,月亮是夜晚唯一的光。诗人睡不着就起来看月亮,看了就写诗,写完了还是睡不着。他们写月亮写了几千年,写了团聚也写了分离,写了欢喜也写了惆怅。现在的月亮和几千年以前的月亮是一样的,只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看月亮的心情也不一样了。
风大了一点,窗帘被吹开了,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整个房间都亮了,亮得像浸在水里,连灰尘都在光里飞舞。亮了一会儿,窗帘又慢慢合上了,月光又被夹成了一条细线,细得像一句悄悄话。
翻了个身,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那点亮,透过眼皮,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月光会一直亮着,亮到天亮。等太阳出来了,它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明晚它还会来。窗帘还是不会拉严实,那道缝还在,月光还是会从那里挤进来,还是薄薄的、亮亮的,还是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