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兵者贵右（上）

白驹过隙，倏忽半年光景，疫情笼罩下的第一个春节转眼便至。

除夕前三日，麦高一篇《三万亿从头越，长坡厚雪春风来》的文章骤然席卷整个股市。文中大胆预判，黔江酒业目标股价直指每股三千元，整体市值冲击四万亿。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资本市场为之震动，股王的名号就此稳稳落在黔江酒业头上，属于它的资本神话接连上演。浑浊游动的黔江水、窖池里神秘的微生物、入口涩烈的红高粱，乃至外界口中黔江人守旧质朴的文化风格，尽数被资本捧上神坛，成了众人顶礼膜拜的符号。

驴一鸣，虎大骇。

董事长姜文亮从整顿前任家族式腐败为突破口，以整肃行业风气、严查贪腐为由，一口气裁撤了八百家经销商，占比高达25%。渠道骤然收紧，黄牛囤积居奇，柜面的黔韵飞天老窖一瓶难求，零售价一路冲高，直逼三千八百元。姜董运筹帷幄，千里之外，深谋远虑，洛阳纸贵。
恒大以年度房产销售冲冠7000亿为底气，其南京中心一口气豪横买入30吨黔韵飞天老窖的新闻被炒作得如火如荼。九州上下，房地产与高端白酒携手共入疫情年的辉煌。

黔江酒业彻底成了当地政府实打实的摇钱树，更是省财政倚重的“财神爷”。姜文亮此间先后两次将总计八千八百万股权划转至省国资局。国资局随即减持三千万股，从资本市场套现六百三十亿。这笔收入占到当年全省财政总收入的三成五。一众地方领导喜不自胜，姜文亮董事长也借着这份亮眼政绩，成了瑕不掩瑜财经新秀、也成为前途无量的政坛新锐。

坐在办公室的姜董，指尖摩挲着麦高那篇轰动市场的文章，一字一句细细品读，心中连连感慨资本市场话语权翻云覆雨的力量。众人拾柴，资本皇冠，必然使男人的雄心膨胀起来。但是，姜文亮的老辣，非寻常人可猜。

办公室房门忽然被推开，蒋颜满面喜色快步走入，将一份《金芝麻一号分红预案》递到他面前。姜文亮扫过文件，接连道出三声称赞：

“好！好！好！你当真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魄力。前端十二亿资金斩获一成收益，整整一点二亿，稳稳落进财务公司，全无风险。后端第一层五千万职工份额，可拿两成收益，也有一千万，可按职工实际出资额兑现分红。后端第二层五千万，收益三成，合计一千五百万，先将八成分给中层管理人员，余下两成留存下来，作为年终奖励，依照各人业绩与贡献逐一分配。你办事，我放心。”

话音落下，他并未落笔签字，径直将预案交还蒋颜。蒋颜笑着接过文件，瞧他又拿起麦高的投研报告，认真阅读。蒋颜转身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猛地将文件摔在办公桌台面，低声斥了一句：“老油条！”

蒋颜心里透亮，姜文亮方才那番指示，不过是把此前双方商议好的方案复述一遍，半分新意皆无。而这份预案里最关键的部分——由她代为持有的后端第三层五千万本金，这笔资金产生的分红足足突破五亿，十倍的暴利。文件上已用红笔着重圈出。可是，姜董视而不见，从头到尾对此只字未提，也迟迟不肯在预案上签字，神色间更是没有半分隐晦暗示。

他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蒋颜反复揣测，始终摸不透对方的想法。此事牵扯重大，贸然行事必定惹出大祸，思来想去，她只能求助李子庆。

电话很快接通，她用二人约定好的方式开口：“李董，我想去和敬府看看雪景，你方便吗？”

“后天吧，我目前在香港紫光国际，明天动身回京。”

“好。”停顿片刻，她充满柔情又轻声补了一句，“想你了。” 牡丹花的娇媚才是突破男人防线的利器。

挂断通话，心头的不安依旧萦绕不散。蒋颜清楚，一日猜不透姜文亮的真实意图，隐患便一日不会消除。权力是欲望的港湾，更是一个关口。

日历翻至2021年，国内民众看着全球疫情数据，为本土严谨有效的防疫举措倍感心安。大洋彼岸的欧美各国却因不堪财政重压，全面放开人员流动管控。彼时的东大，一边坚持全民检测、普及疫苗，筑牢本土防疫防线，一边开足马力生产防疫药品与物资，全国输出的防疫相关商品，占据全球总量六成以上。

依托风口，一众疫苗、防疫物资类上市公司股价节节走高，走出一轮波澜壮阔的大牛市。2020年，医药、白酒两大赛道热度冠绝市场。而黔韵酒业这匹横空出世的白马股，历经此番蜕变涅槃，登顶股王之位，成为整个资本市场众星捧月的猎物。

香港紫光国际的会议室内，李子庆主持召开总经理办公会。本次会议议程清晰：其一，复盘2020年度整体工作；其二，逐一梳理三款金芝麻系列理财产品的运营状况；其三，重点审核即将启动分红的金芝麻一号相关预案。

总经理魏勇翻着麦高针对黔韵酒业给出3000元估值的研报，忍不住笑出声：“这哪是专业研究报告？分明是文艺青年写的软文，跟广告没两样。”
身旁一位副总接口道：“这份报告本就是写给上亿散户看的，数据看着还算规整，文字却刻意煽情。我记得十年前重庆啤酒那篇《橘子红了》的研报，把市场搅得天翻地覆，终局直接砸出十一个跌停。最后，杜撰者也被监管清退出局。如今这股浮夸风气，竟然又卷土重来了。根据目前黔韵酒业的数据，业绩增长也就在12%左右，而股价涨了一倍，市盈率逼近60倍，远远高于历史数据。”

易江南轻叹一声：“我们的研报向来立足事实、踏实严谨，可偏偏无人问津。这就是当下的市场现状，如今买研报，拼的早已不是专业，而是人脉关系，规则已经如此。”

另一位副总说：“业内都在议论高端白酒与房地产共繁荣。他们看重黔韵酒业的预付定金，前年底是99亿，去年底是150亿，预测今年底是220亿。还有基酒扩产目标5.8万吨。更重要的一条忽悠就是提价，出厂价提高80%，到1500元以上，经销商卖价到3000元以上，市场零售超过4000元。董事长，您觉得可能吗？”

李子庆笑了笑，没答话。

罗冰神色严肃，接过话头：“我之前看过一本金融小说《不作不死》，内容专门围绕当年重庆啤酒疫苗风波展开，把行业里研报背后的猫腻扒得彻彻底底。整整十年过去，投研圈的歪风陋习半点没变，实在让人唏嘘。”

李子庆闻言开口了，他淡淡一笑：“以史为鉴，倒也不是坏事，我们谨慎就好。不过这些烂事与我们眼下的工作无关，言归正传。2020年算是咱们的丰收年，紫光国际整体利润增幅达到四成左右。魏总带领的团队做得很出色，后续要好好梳理，总结经验。”

“全靠李董掌舵引路，我们不过是顺势借力罢了。”魏勇脸上堆起谦逊的笑意，旁边两位副总也连忙附和。

“另外，必须重点表扬罗冰和易江南，二人的管理能力有目共睹。”李子庆话锋一转，“金芝麻一号实际收益率突破120%，稳居市场前十。这只产品是三年期理财，所以，我们计提了20%风险准备金。距离首个分红节点只剩一个多月，本次分红比例务必控制在百分之百以内，同时提前做好资金调配与仓位调整的预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金芝麻二号运作八个多月，收益已达48%，其中囊括了近十五家Pre-IPO项目，项目体量不大，但布局数量不少。预估满一年期时，整体收益也能冲破百分百。”

“基金虽是我主理，但功劳离不开江南。”罗冰性子直爽，坦诚说道，“投行部二十多位同事，一年落地近二十个项目，全年几乎无休，人人拼尽全力，实在让人敬佩。”

李子庆看向易江南，眼中满是赞许：“江南确实能干，投行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由他打理的金芝麻三号同样表现亮眼，账面浮盈已有80%，其中宁德时代贡献颇丰，眼光独到，未来大有可为。”

在场几位高管纷纷出言夸赞，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秘书吴岚，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水光。

“接下来，我们具体商议金芝麻一号的分红细则。”李子庆话音刚落，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点开一看，短短四个字映入眼帘：兵者贵右。发信人是党校组织部长。

他当即眉头紧锁，心思瞬间沉了下去，反复琢磨这四字背后的深意。

魏总见董事长低头沉思，猜到他遇上了要紧事，便顺着基金合约条款，率先说起分红的相关规定，其余人也跟着纷纷讨论起来。

李子庆拿着手机，起身走进会议室旁的休息室。凭窗远眺，云天辽阔，一段党校学习时的往事浮上心头。

那天一堂党课毫无提前通知，学员们落座等候授课，不料党校校长亲自走进教室。简单寒暄过后，校长径直走到黑板前，写下“兵者贵右”四个大字。

随后便是整整三个小时的授课，内容纵横红色历史：从瑞金建立苏维埃政权，延安整风，陕北根据地税制改革，再讲到东北土地改革，再到建国初期整治外滩金融投机乱象，一路延伸至改革开放、南巡讲话，其间穿插房改、金融领域的历次变革，最后落点在祖国统一大业上。课程尾声，校长又提笔写下四字：君子贵左。

起初，在场所有学员都以为，校长是借这两句话探讨国家统一战略、执政初心这类宏大命题。

讲完课后，校长并未多做解读，只是微微颔首便离开了教室。教室里久久鸦雀无声，众人过后才恍然大悟——这两句话，其实是留给所有人的毕业论文题目。

至于提交时限，党校始终没有明确要求。

就在一周前，金融监管总署署长沈砚秋在年度工作会议上，同样提到了“兵者贵右”。

接连两处出现相同的四字提示，李子庆下意识反应就联想到反腐，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心头。他清楚，这绝非单纯的反腐那么简单，往后行事必须步步谨慎，慎之又慎。

他又想起不久前的基金股权调整，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此前为了给金芝麻基金争取更灵活的运作空间，公司大刀阔斧完成了股权架构变动。金芝麻本是紫光蝴蝶金融理财公司旗下品牌，这家公司注册于香港，原始股东为紫光证券与紫光国际。

调整之后，两家原始股东各保留10%股份，剩余80%股权，由紫光国际职工持股协会、易家村梅兰竹菊投资公司、黔韵国际三方，以三倍溢价全盘接手。公司注册地保持不变，股权易手后，日常运营依旧委托紫光国际全权管理。

此番操作下来，紫光蝴蝶彻底转型为私募基金。而这场股权腾挪最表面理由，是将单只个股的持仓上限放宽至30%。再加上罗冰娴熟运用各类金融衍生工具，实际可将单一股票仓位拉高至60%——这也正是此前投委会上，李子庆划定的投资边界。如今看，更像一个借口。

为了绕过监管规则，他与易家村和黔韵国际三家，布下了这样一个环环相扣的局。在行内资深人士眼中，其中门道一目了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布局堪称皇帝新衣，天衣无缝。

可从头到尾运作，在场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念及此处，李子庆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风云暗涌，如履薄冰，落子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