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临晨
26-06-14 18:07

挪德卡莱的本地人总爱说旗舰是那夏镇的“地下世界”,至少从地理位置上来说确实如此。和建在阳光之下、热狗的香味追着人跑的斯佩兰扎不同,想来旗舰就要放弃那夏镇平坦的大道,从岔口拐进暗巷,穿过扑面而来的酒气和烟草味,在粉色霓虹灯的注视下,对着大门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地下世界的门径,人生堕落和飞黄腾达的交叉口。

可要我这个店员来说,旗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完全取决于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这里,有人为宝藏猎人悬赏的二两白银大打出手,有人把敬向愚人众副官的酒当做孤注一掷的筹码,有人借着酒劲将自己一天体力劳动的报酬换成代币,投出去的飞镖就像随波逐流的人生。我将这种认知上的错位,称为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视差”。

若是要我为旗舰下个定义,那便是一切情报汇集之处。就像水会自然地自高处向低处流一样,有了信息差才会有情报流通,而水在这里是可以自由流淌的。每一位酒客酩酊间大着舌头漏出来的话,年轻的暗哨下意识露出的动摇表情,投机分子饿狼般贪食的面孔,江湖骗子话术里天花乱坠的理想国,在这里都会变成可供解读的情报,像河流汇入大海,而我们扼住的则是水脉的咽喉。

店铺打烊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在背后看到了塔帕尼。他是斯佩兰扎老板的儿子,却赖在死对头的店里,或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躲避海螺帮孩子们视线的安全屋。他不点酒,只是时不时对客人说上几句俏皮话,只要酒续得有眼色,就不会有人对此横加干涉,毕竟德米安不觉得他会构成生意上的威胁,卡嘉也不把他视作自己唯一的孩子。

“老规矩,帕霍老弟。客房的走廊里应该还有空余的铁长椅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松弛,但微微绷紧的嘴唇出卖了他,从和母亲决裂之后,日子就像卡在喉头的鱼骨一样上不去下不来,我理解他还不适应有求于人,就像我刚从海螺帮“毕业”的时候一样,失去了头上的保护伞之后,一时也难以接受赤裸地走入人间。

但这已经是他七天内第三次提出要在店里留宿,我只好被迫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有倒是有。不过你下次站在那的时候,至少点杯酒怎么样?钱倒无所谓,只是你也不会乐意被有心之人当成我们的员工吧。”

“或许哪天我真能变成你同事呢?”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识趣地笑了笑,四分是戏谑,六分则是自嘲,“最近突然觉得去当个赏金猎人也不错。就像我妈……卡嘉年轻时候那样。毕竟谁都不会拒绝一个说话好听的酒保,就像你不会反感鸡尾酒杯边上的一圈盐那样,但哪怕有一天那圈盐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因此而不再喝酒,不是吗?”

打烊后的五分钟,德米安戴上他的帽子,锁好保险柜,向还在与桌子上的污渍搏斗的我们转身道别。就在他踏出旗舰的下一秒,有个紫蒜头一样的脑门挤了进来,我就知道是布伦妮又来了。

她会踩着点到旗舰来,我猜是因为那夏镇的父母会警告自己的孩子不许晚上出门,这样就可以证明她不是被管束的小孩,而临近打烊的时候人很少,又不至于遇到太多不可测的危险。她踮足了脚,从吧台边缘露出一个脑袋,扬着头把摩拉拍在柜台上,动作熟练得像经过精心的排演:“来一杯转——”

“但是我们才刚刚打烊——开玩笑的。您是想要转转特调吗,小姑娘?”

我自然地接过话头,顺手用葡萄汁换下了放在转盘里的烈酒。实话说,我并不关心她在与谁较劲,又在试图证明些什么,海螺帮里有太多孩子过早地被迫结束童年,而这样一个父母双全的孩子却拼命想要长大,简直像沙里混进鹅卵石一般惹眼,这种不自知的幸福是多少人一生的求而不得,但假以时日,她会明白成年人是因为身不由己而选择了酒精,而不是对酒精的选择定义了成年,转转特调和转盘特调的区别,也不像命名上的一字之差那样简单。

她很开心,说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赶她走的店员,德米安看着风趣亲人,但在这种时候只会面无表情地让她走开。我才意识到跟她小小的身材相比,打包盒实在是大得过分。借着我给她助长的威风,布伦妮又义正词严地控诉了一顿德米安的年龄歧视,而我只是对她笑了笑,然后轻轻地道一声晚安。

又过了五分钟,我把地面都打扫干净,餐具清点完全,像处理厨余垃圾一样将醉气冲天的酒客赶出门外,或是扶进房间。旗舰的招待都略通拳脚,很难说这些醉鬼是被劝走的还是被撵走的。

然后,我就像看到了落单的厨余垃圾一样看到了他们。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法尔伽,还有德米安的熟识菲林斯先生。

他们没有租下我们招待贵客用的、正对酒保的沙发,也没有选择那夏镇居民聚会惯用的铁皮长椅,两个身长两米的男人各坐一把螺栓形的凳子,蜷缩在旗舰最边缘的角落里。金发的男人喝得烂醉,絮絮叨叨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逗小孩,又好像是自己退化成了小孩。他捏着菲林斯的手摇摇晃晃,面前年久失修的铁皮桌被晃得咯吱作响,却怎么都不肯松开。

我站在一边静静地听了一会。他显然是喝大了,说出的话比他趴在那里的姿势还要颠三倒四,我心里暗笑一声,哪怕是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在酒精面前也要乖乖伏法,我处理过太多这样的醉鬼,于是打算直接跳过法尔伽的意见,询问菲林斯要不要强行让他留宿一晚。

但我的话没说出口便停在了嘴边,因为我在菲林斯的脸上看到了我所能见过的最苍白、最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都被彼此吓了一跳。我以前也见过他们在旗舰喝酒的样子,那时候法尔伽也喝得烂醉,菲林斯却只是带着淡淡的揶揄撑着下巴,兜着圈子讲话逗他玩——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余裕尽失、全无防备。难道是法尔伽的胡言乱语击中了他的什么把柄吗?还是说他们之前的一切都是某种表演,是某种虚情假意的相互要挟?

这个过分失态的表情并没有在菲林斯脸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北国绅士:“抱歉,抱歉,帕霍先生。请让我再听他说一会话——我会多留一些小费的。”

话虽如此,他手头恐怕并没有多少预算。我几乎是能立即断定这桌子就是菲林斯订的,否则以西风骑士团大团长的手笔,包下整个酒馆庆功的事都做过不止一次,怎么会甘心像蝉蛹一样蜷缩在旗舰最边缘的角落里?

一直以来,旗舰的座位都被分为三六九等,就像它们所接待的客人本身。这里像个流动的小社会,于是我们做店员的也流水线一般旁观着许多人的一生。我来到旗舰已经十年有余,自认通晓人性,也早已学会扼住一切水脉的咽喉,可在这偌大世界的小小一角,在相互依偎着的这两人面前,我所熟悉的地下世界里的一切窥探、算计、虚情假意,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就好像他们活在一个彼此可见的真空里,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视差”。

只是我事到如今也没能理解:法尔伽所说的“捕风”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菲林斯瞬间露出那样的表情?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