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唱-且共从容
26-06-14 18:00

寻医问药五十肩

我得去看医生!

我受不了了!每到晚上,左胳膊就隐隐作痛,平躺也疼,侧躺也疼,一不小心向后扭着更疼;脱袖子穿袖子,解罩扣系罩扣,往后一反胳膊就疼。晚上是要做自己的王子的,这下可好,简直上刑,已经两个多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刑满释放。

不去了,交给时间。每到早上,我到后花园溜达一圈,哪怕20分钟,甚至还没出小区门口,就奇迹般地一身轻松不疼不痒了。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饼干。于是我对着温煦的阳光一笑,对着清凉的晓风甩一下挡眼的刘海,一枝明亮的忘忧草或者清媚的射干花横过笑纹,一边走一边决定不去医院了。

张爱玲在《第二炉香》打头一句,“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彻底。”说的就是我。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不一样的我,晚上去白天不去(医院),两个我来回拉锯,我做不了我的主,完全取决于时辰。

我每天像个钟摆在白天黑夜之间摇摆不定,还因为十几年前我的右胳膊曾经抬不起来,去医院大夫说没事可能睡觉凉着肩膀了,回家也没打针也没吃药也不知怎么好了。于是我想,医之不及的就交给时间吧。可是这次晚上太难受了,何况两个多月了,时间好像不管我了。我受不了去找盲人按摩,盲人把我全身捏把了一通,捏到左脚脖子边感觉有点疼,他说“就是这里,疼则不通。”我怀疑他手法用力问题,他不承认。等我坐起后他让我往后翻胳膊,不停地说“高了吧?高了吧?”我坚决纠正他“哪有高原来就这样。”我想起早年美容护理,每次做完后坐起来美容师都让照镜子,同时念念有词,“白了吧?白了吧?”纯粹胡扯!我知道这种让人“怀疑现实”的精神控制叫煤气灯效应。等我站起来盲人又说我是乳腺问题,还一边扩胸一边让我摸他的胸部。我说体检乳腺没有问题,他说这个查不出来,让我待两天再去。我不再说话,只在心里想“中医不过是有意无意的骗子”。待了两天也没有好转,更何况去理发遇见很好的同事说起盲人按摩,她暗暗地说“那盲人是个流氓!”于是我断了再去盲人按摩的念想。

同事说这是五十肩,更年期内分泌失调就会这样,这不叫病,这是自然现象,慢慢地过去就好了。并且现场我俩比试了一下,她右胳膊往后翻得还没我高。于是我又不想去看医生了,好像完全没必要。

可是我晚上睡觉时和起床时疼得难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虽然中间睡着了不觉得,虽然白天好好的,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中医院离我家很近,走着不用十分钟就到,年前去针颈椎感觉有效果,去看看吧,看看大夫怎么说。

同事腰疼腿麻住院针灸治疗过,问给她治疗的大夫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问手法不行?她说不是手法的事。这叫什么事?而那个大夫就是先前给我针颈椎的,看来不能找他了,得换个女的。

六月三号这天是周三,上午,天空脆薄而透明,阳光舒迟而干净,天地间荡漾着一种夏天少有的清爽而宁静的幸福。我趁着自己心情好,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来到中医院,问诊中医二科。大夫问了问症状,切了切脉,确定是肩周炎,民间俗称五十肩,学名冻结肩,我病历上写的是粘连性肩关节囊炎。大夫先用通经针通了一遍左胳膊肩,又顺便帮我通了一下一弯就疼有时还响的右手食指。好疼啊!但看她年纪轻轻却干脆利落的劲儿,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决定住院治疗,针胳膊肩的同时,针针我的颈椎和面部。大夫同意了,于是第一天我趴着,第二天我躺着,在家收拾好了来,针完回家,除了疼点,不见好转。当然,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是文学用语,即便华佗再见也不一定达到,我不急,我可以等。中医二科还挂着专家门诊的牌子,这也是我选择在此治疗的一个原因。问了大夫,她说自己不是专家,专家是内科专家,去学习了,周一回来。大夫问我要不要开药,我说等专家回来的吧,心里不知专家怎样的仙风道骨,肯定医术更高明吧?

第三天周五趴着针,不知怎么回事肩下三根针疼得我直出汗,终于没能捱到时间就起了针,胳膊上青红紫黄像开了个颜料店,大夫说很正常,可能是针到了毛细血管,没事,过两三天就好了。我却开始怀疑大夫针法穴位是不是还没学到家,拿我试手呢。当初我想住十天,立时改变主意——先住一周看看再说。大夫态度很好,针完后,跟我说近期医保查得紧,从此要么住院要么门诊,住院就按点来回不能针完就走太随便,医保来查不到人就很麻烦。中午可定餐三元一份,二楼有床位有热水,有问题随时找护士找她都行。我想都没想同意住下来,我就是来寻医问药治病的,我不图省事儿。大夫再三叮嘱下午一定来,还给我安排了齐大夫上手法(推拿),说辅助手法好得快。现在看来纯粹是防止我不听话借此确保我下午回医院,因为后来再让齐大夫帮我推按他说自己是中医没学过康复治疗,康复治疗是西医,分脑康骨康华大夫是专门的康复大夫。第四天周六让华大夫帮我推按,他说我恐怕受不了很疼的再说我的治疗方案上只有常规针法没有手法,还说我症状轻还在发展期不需要强力干预。我当时有点迷糊,不知道谁说得对,第五天周日就知道了。那天我强烈要求齐大夫帮我推按,下午去后是华大夫给我做的,真的很疼,疼得我又喊又叫受不了,除此我发现那天的治疗费用多了一笔推拿费——38元。看来大夫不是糊弄我,而华大夫比我更懂我。

我就推拿了这一次,倒不是因为花钱还受罪,主要是第六天周一专家给我下上针,我躺在床上听见隔间对话。外地来的病号症状跟我类似没有住院只在家自己锻炼大有改观就快好了。闻此,要不是身上下着针我就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抓住她(千万别让她跑了),我要问问她是怎么锻炼好的。针灸完,我下床踢踏着鞋不管不顾地问大夫谁五十肩好了?

“我,你看。”她说着翻背起手,两手都能到背中间肩胛骨下的高度。我不行,用右手托着左手也到不了这个位置。

“怎么练得?没针灸吗?”

“人民医院说不用,让我回家自己练四个动作一天两次一次各20个。”

她一一示范。第一个是贴墙站直双臂上举,第二个是双手握拳双臂贴身从内向外翻转,第三个是双臂从后背斜拉毛巾,第四个不好意思我接着就忘了。她的进步给了我信心也明确了方向——医院负责调理,自己的病还得自己治。我甚至觉得来住院治疗效果说不出有多大,遇见她惺惺相惜互相交流收获更大,这有点像买椟还珠,但华美的椟治好了我针不到医不及的心病,我就更喜欢椟。于是我重新指定治疗方案,上午针胳膊腿和脸,下午灸胳膊加上脐疗(隔物灸)。她还给我推荐了两种止痛药——艾瑞昔布片和盐酸乙哌立松片。我问了大夫,药房里都没有。没有也不要紧,忍着,说不定忍不了多久我就好了。

灸胳膊时,发现我左肩膀稍下外侧热敏度较弱,艾灸柱放的很近了还不觉热乎,于是这部位定为关键烤点。从周一到周三连着三天下午我都是先平躺脐疗和大柱灸胳膊肩里侧,差不多半小时脐疗封上后侧身大柱灸胳膊肩外侧。专家大夫是个四十不到的美女很温和针法娴熟,护理齐大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帅哥,声音好听还很有耐心。午餐三元便宜干净比我自己做的好吃。我回家自己倒背手锻炼上抬也有了效果,一切向好。并且周四中医一科有专家坐诊,大夫建议我把药开在住院里报销比例高。并且我还被告知像我看专家免于挂号省了27元挂号费还不用跟那40个人排队挤号,据说最晚曾排到下午三点多。

天时地利人和,我真是好命。于是我决定周四上午治疗结束看了专家拿上中药——出院。大夫同意,专家给了我两个锻炼方式,一是用左手向后梳头,二是倒背手一点点向上托着走;开的中药主治甲状腺,和上次药方差不多,还是十二味中药:黄芪,川芎,丹参,皂角刺,麦冬,莪术,当归,夏枯草,香附,土茯苓,白花蛇舌草,炙甘草。只是换下杜仲换上了土茯苓。

周四,住院九天花了不到300银子,我带着一包中药高高兴兴回家了。故事还没完,周五午睡后想自己艾灸,想去中医院找个家什可以挑着艾柱手拿着想灸哪就灸哪的。问大夫,大夫还没回答,边上一人对大夫说,“正好我们在这里做活动,你领她去阳光房免费灸就是。”欧耶,这是住院的额外津贴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一介书生,何德何能独享恩宠!于是,出了院的我又开始每天来医院阳光房,我烤膝盖,烤了三次了,热乎乎的,真舒服。还顺路采了一包艾叶,晾在客厅里,清香满屋。

寻医问药五十肩,竟是如此完满的结局。我每天来医院不像是治病,倒像是赶赴一场天人合一的盛大宴会,欣欣然出门,幸甚至哉!

我来,没有华佗再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的奢望,短短九天,我所赢得的,不仅是缓解了病情,而且是体验了针灸并可回忆,了解了人性并可回忆,感受到温情,并且有朝一日也能追忆。在同疾病博弈,同生活博弈中,人所能赢得的,无非是见识和记忆。我是来治病的,可没承想,收获了这么多的额外津贴,我亦复何求!心情大好,特此记之。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