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联邦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竣工的大约5.89万栋住宅中，73.6%以热泵作为主要供暖设备，比2024年又提高了约4个百分点。十年前，这一比例还只有31.4%。

与此同时，燃气供暖在德国新建住宅中的占比，已经从2015年的51.5%降到2025年的10.5%。而在2025年已经获批、尚未完全建成的住宅中，计划使用热泵的比例更是达到83%。

这基本意味着，在德国新房市场，热泵已经不再是一种“环保人士偏爱的替代技术”，而是成为了默认选项。

但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前提：说的是新房，不是所有德国住宅。

在德国现有住宅中，燃气和燃油供暖仍然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老房改造热泵，远比新房直接安装复杂，因为热泵最喜欢的是保温良好、供水温度较低、能够连续稳定运行的建筑，而不是四面漏风、依赖高温暖气片迅速升温的老房子。

热泵为什么效率高？因为它不是像锅炉一样，把燃料直接烧成热量，而是像“反向工作的冰箱”，通过压缩机把室外空气、土壤或者水中的低温热量搬进室内。

正常工况下，消耗1度电，可以向房间输送大约3至5度电对应的热量。燃气锅炉即使做得再先进，也只能把燃气本身包含的能量尽可能转化为热量，不可能突破能量守恒；热泵则不是在“制造热”，而是在“搬运热”。

这带来了几个明显好处。

第一，能耗低。尤其是配合地暖、低温暖气片和良好的建筑保温，热泵可以长期以较低负荷运行，室温比较稳定，不需要锅炉频繁点火、停机。

第二，没有家庭端燃烧。家中不再需要燃气管道、烟道和燃烧室，也减少了一氧化碳、燃气泄漏以及本地氮氧化物排放的风险。

第三，一套设备通常可以兼顾冬季供暖、夏季制冷，部分系统还可以供应生活热水。对于既有寒冷冬季、又有炎热夏季的地区，这种全年利用率非常重要。

第四，热泵使用的是电。随着风电、光伏、核电比例提高，它的碳排放可以继续下降；燃气锅炉一旦装上，未来十几年基本仍然要依赖燃气。

但是，热泵绝不是没有缺点。

它最大的障碍首先是价格。设备、安装、管路、地暖以及建筑保温改造加起来，初期投入往往高于一台燃气壁挂炉。热泵经济不经济，也不只取决于效率，还取决于当地电价和气价。电价过高而燃气价格很低，即使热泵效率更高，账单也未必更便宜。

其次，室外温度越低，空气源热泵从空气中提取热量越困难。现代低温热泵在零下环境中当然可以工作，但随着气温降低，制热能力和效率仍会下降，还要处理室外机结霜和除霜问题。东北、西北极寒地区如果简单照搬德国方案，可能需要更大的设备、蓄热系统，甚至热泵与锅炉或电加热组成的混合系统。

再次，锅炉能够轻松产生较高温度的热水，因此很适合已有高温暖气片的老房子，也能在极寒天气下迅速提供大功率热量。热泵更擅长低温、持续供暖。如果房子保温很差，过去需要70℃甚至更高温度的热水才能暖起来，直接换成热泵，效果和经济性都可能不理想。

中国长江流域的“夏热冬冷”地区，其实尤其适合热泵。这里没有北方集中供暖，冬季又湿冷，夏季还需要空调。一台能够制冷又能够供暖的空气源热泵，可以同时解决两个季节的问题。严格来说，中国家庭广泛使用的冷暖空调，本身就是空气—空气热泵，只是过去更多被当作制冷设备，而不是完整的住宅供暖系统。

德国媒体所说的“住宅热泵”，通常不是中国家庭墙上挂着的空调内机，而是一套完整的房屋供暖系统。

德国2025年销售的采暖热泵中，约95%是空气—水热泵。它从室外空气中吸收热量，但不是直接向房间吹热风，而是先把水加热，再通过地暖或者暖气片把热量送进整个住宅，通常还会连接储水罐，承担洗澡和厨房所需的生活热水。

中国家庭常见的挂机、柜机，则主要是空气—空气热泵。它直接加热室内空气，通常一台内机负责一个房间，不连接地暖，不给暖气片供水，也不能顺便解决家庭生活热水。

两者的心脏都差不多，都是压缩机、换热器、节流装置和制冷剂循环，但它们面对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住宅生活方式。

德国的新房供暖强调的是整栋房屋、全天候连续运行。热泵把水加热到大约30至50℃，让地暖或者大面积暖气片缓慢放热。房子的墙体、门窗和屋顶保温较好，热量不容易流失，因此不需要把水烧得很烫，也不需要设备频繁启停。

中国南方家庭使用空调制热，往往是人进房间才开，人走就关。客厅开客厅的，卧室开卧室的，卫生间、走廊和厨房经常不供暖。它的优点是便宜、升温快、可以分房间控制，夏天还能制冷除湿；缺点则是热风容易带来吹风感，热空气向上聚集，头热脚冷，而且很难形成整栋住宅均匀、稳定的热环境。

所以，中国追求生活高品质的南方用户，现在也开始安装燃气锅炉，然后布设地暖或者暖气片来制暖，这个就有点重复德国此前的道路。热泵水暖我反正没怎么见过，应该还是因为成本的问题。

还有一点是提升房屋的保暖性，这样也可以大幅减少保暖所需的能耗。

现在我们谈控制碳排放，很多时候盯着汽车领域可劲的薅，其实整个交通运输业排放的二氧化碳只有社会总碳排放的10%左右，在中国则只占8%。这还是整个交通运输业。如果刨掉航空、船运、商用车等，乘用车的比例都不到6%。排在前面的除了发电、钢铁等大头外，建筑也是很大的一坨。

德国在默克尔时期指定的大规模减碳预算中，有接近一半的预算是在提升房屋保暖和引进热泵补贴方面。我们老说碳达峰碳中和，要算的是全社会达峰和全社会中和，那么就一定要算清楚各个行业，全产业链，全生命周期的碳排放到底是多少。有些领域哼哧哼哧干一堆烧了上万亿，还不如几个集中能耗产业稍微改一改，或者在荒漠地区种几千公顷树就ok了。

碳排放权就是发展权，精打细算更重要，能兼顾改善人民幸福感和体验感的也挺重要。如果拿着碳达峰碳中和的名义做产业投入和产业补贴，那就应该以碳为纲，先算算减碳性价比以及社会为此改善的覆盖率与人民的利益分配改善，然后再谈投入的比重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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