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中国队没有踢进世界杯,但是日本队还有韩国队在正赛里,它们也是中国的一部分对吧?十几亿人口的国家怎么会踢不进世界杯!”Emanuele言辞恳切,餐桌上的拉美人都来自不同的国家,好像一提到世界杯,他们就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就像中国人无论有多沉默,只要一提到国足,谁都能骂上两句。“不不,日本和韩国不是。真正是我们一部分的那三个地方,一个都没有踢进世界杯,差劲的球技是我们整整齐齐的基因印记。”
Gaby在一群人里笑得最开心,她在中国待了7年,最清楚我的话中深意:“不过中国队很有魔力,你们踢进世界杯的那一年,阿根廷小组赛就爆冷出局了。”
“那你们就祈祷2030年中国队不会在摩洛哥再给你们同样的诅咒吧。”
餐厅这边的笑声和外面吧台看世界杯的喧闹连成一片,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掺杂在一起,像餐厅菜单上永远略过的过敏原标识,我一个也分辨不出来。
Hanna说这家墨西哥餐厅是她在博洛尼亚最喜欢的地方,这也是她一见面就告诉我们的。原因不言自明,Hanna和我们一样不会意大利语,英语也是将将够用;但在这个地方,她可以和每个人说西语,可以拥抱、贴面,把身体重新交还给一种更熟悉的节奏。来自哥伦比亚的她总让我想到《摩登家庭》里的Gloria。Gloria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用母语而不是英语讲话的时候有多美多睿智。
另一边的bar里已经开始转播世界杯了。我不会意大利语,只能靠国旗认出其中一队是加拿大。视线移过去时,又被旁边那桌的骷髅装饰吸住了。她像《寻梦环游记》里走出来的角色,头上戴着粉红色的帽子,别着珍珠耳环,套着珍珠项链,眼眶里有花。她光是被摆在那里,就溢出死亡也不会被遗忘的热烈。
那么拉美人来到这家餐厅时,是会当作自己文化的一部分习以为常,还是像我们看到《青春变形记》的小熊猫一样,觉得亲切而有趣?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灯突然暗了下来。餐厅员工敲着金属碗,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墨西哥宽檐帽,端着一杯还在燃烧的龙舌兰,还有三层插着蜡烛的布朗尼蛋糕。他们一路敲,一路唱,朝 Hanna 走来,祝她生日快乐。整个餐厅的人都来合影了,人群里只有Roxanne、Ivy和我不是Latino,我们作为Hanna在大学的同事被邀请过来,反而坐在了画面的中间,略显局促。
局促干瘪得像被卡在我喉咙里的布朗尼。Hanna将龙舌兰一饮而尽,然后给我们切蛋糕。我和Ivy在她的两边帮忙递着空盘分蛋糕,在场仅有的两个中国人做着流水线上的事。切蛋糕的过程也被我拍照记录了下来,但两位流水线工人是不配和寿星一同登报的。
Hanna显然对我拍的照片非常满意,拿着相机到处炫耀,每一个Latino对我做韩式的比心,夸赞“professional”,然后又开始讨论亚洲人真的很会拍照。其实我自己不是很满意,我还没有在这个环境下调M档拍人像的技术,自动挡的智能补光把环境拍得像白天,但我也只能腹诽“其实只是非亚洲人太不会拍照了而已”。
接着他们又开始夸我和Ivy看起来非常年轻,都以为我们刚成年。留子巨婴文学终究还是降临到头上,我们赶紧回以夸赞,说你们看起来也很年轻,也就20出头的样子。他们又继续问有没有什么保养皮肤的问题。
“别吃太多这么甜的东西。” 我艰难咽下一口布朗尼后说。
其他人已经开始顾不上我们,用西语聊成了一片。Roxanne偷偷对我说:“其实英国人也不爱吃甜的。”最后果然盘子里还有蛋糕的也只有我们三个人。
Latino吃饭的流程真的很长,8点落座,点菜时会聊天,吃饭时会聊天,吃完饭喝酒聊天,喝完酒吃甜品也聊天,吃完甜品还要坐着聊个大半天。我们三个人互相眼神示意,但谁也没好意思主动提出准备离开,打破这份热情。
我偷偷给Roxanne发消息说我的喉咙干得像沙漠,我一点酒没喝,自己点的那杯mocktail又根本不解渴,“and neither did my virtual tears”.
最后还是我找到了绝佳的借口,说我的手机马上没电确实该走了。Hanna表示惋惜,拉着我们走到bar的那一边,大喊三次“last dance”。我们就分别拉着她的手跳莎莎,我们都在她抬高的手臂下转了一圈,世界杯录播的光将我们最后裹上一遍,一一与她拥抱贴面,再各自把自己送回自己的寝殿。
Nos vemos. 我还会再来的,但不会再点法吉塔了。牛肉法吉塔很好吃,但19欧就吃三张京酱肉丝卷饼一样的食物,还是让我尝尝别的风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