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与尘埃
26-06-14 16:06

1. 民众
朋友给我介绍这个项目时,我抱有一定程度的疑虑—— 主要出于对于个人能力的局限,与是否能胜任的担忧。我并不具有文学或创作相关的背景,也从未有过任何涉及记者、编剧、网络小说家,甚至是社交平台博主的经验。我赖以谋生的技巧是在体系完善的企业中,扮演恰到好处的螺丝钉,从而维持某个并无甚意义却耗资巨大的项目按时前进。
循规蹈矩,而非发散创作。
我对朋友表达了恐不能胜任的犹豫,他则对我保证,这个项目的重点在于科普,所以本就需要一些“未经过学术污染的纯净视角”。
“这话就有点冒昧了。” 我指出。
他给我发来长达十五个字的哈哈哈。
“你可以理解成一种调研访谈,只是以文字的形式进行。”
他用我熟悉的用词总结。
“为了后续的传播效率,专家也需要收集非业内人士的看法。而我给你算了一卦,你资质符合,现在正好很闲。所以去吧!皮卡丘!”

项目组的周老师发了一张莲花绽放配,亮闪闪“你好”的表情包作为首次问候,显示出她要么是某种刻板印象中的中老年人,要么就是热衷于微妙幽默感的当代青年。
“你好你好,感谢参与~ 我是词义固化项目小组的对接人小周~~“
毫无疑问是后者。
我默默修改了她的备注。

小周老师活泼开朗,在简单的寒暄和背景介绍后,她给我发送了一个线上问卷,基本上都是选择题,所有开放问题都贴心设置为了非必答。
除去基础的个人信息外,题目都很简明,像是某种混杂奇幻和历史知识的快问快答。例如“提到古巴比伦,您会想到哪些颜色?” “ 请选出下方您能够想象出形象的名词:湿婆,貔貅, 阿哥拉,金字塔”,以及可能会冒犯到特定具有信仰人士的“您认为以下宗教典籍中,哪些是虚构大于历史?”
我在“以下图片中,更符合您心中对于天使定义的是?” 里,勾选了长着翅膀顶着光环的经典款,忽视了边上时兴又迷人的旋转羽毛大车轮;并在“您认为宇宙和万物的意义在于?”中,跳过了涉及到特定信仰领域、过于哲学的描述和“去码头整点薯条”的干扰项,坚定选择了“其他”。
西王母和女娲的题目让我略微犹豫了一下。这两道题以换装贴纸小游戏的形式开始,可选择的素材包括神女服到原始皮草短裙。我在个人趣味和稀薄的常识之间做了一会儿挣扎,最后还是给着两位伟大的传说人物选择了更加体面的那一套, 但给西王母保留了豹尾,女娲保留了蛇尾。
提交了问卷后,页面弹出程式化的“谢谢参与!”,后面举着小花的笑脸甚至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趣味感。小周老师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接着投来了第二份问卷。

我起来做了个伸展,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第二次的提问更加抽象,并且不知为何,在页面的右上角增加了计时按钮。
“YHW对于您来说,是否具有意义?”
“请根据下方文字,推测其所描绘的动物。”
“如果一个孩子说,'我看见了怪物',你会做出何种回应?”

诸如此类的问题,上下并不关联的交替出现,我开始好奇这个课题到底具有何种目的了。扫了一眼进度条后,我在最后一个问题把“未知”和“留白”以及“解放”分为一组,因为“它们都关联想象和空间感,且脱离明确的理解外”后,点击提交。
随后出现的,却并不是例行的感谢参与。

附加题?我注视着屏幕上大了一号的字体。
“如果一个动物,它有羽毛,会飞,那么它是鸟吗?”
计时器还在右上角累计,我想了想,点了否。
“如果一个动物,它两足,杂食,善鸣,那么它是鸟吗?”
我点了否。
“如果一个动物,它产卵,温血,有喙,那么它是鸟吗?”
我犹犹豫豫的点了是。
“如果一个动物,它有羽毛,会飞,产卵,温暖,那么它是鸟吗?”
有种微妙的不安感和计时器上的时间一起累计,一开始我觉得是眼花了,但这些颇有些古怪的判断题一道道连着出现。
我搓了搓胳膊,几次”是“之后,下一道题突兀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一张画风可爱的彩图。一个三头的生物,长着两对翅膀,翅膀的边缘点着很多黑底白心的装饰圈,我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们可能是在表现为数众多的眼睛。两只树干一样的角爪从身下伸出,每一个脚趾又都分出横向的众多分叉,暖红的光晕笼罩在它的背后,它的脖颈看起来显得很……柔软。
一个暧昧的念头飘过。鸟是有脊椎的。
一个幼教频道风格的对话框从它尖尖的嘴里拉伸出来,有些刻意。
“我是鸟吗?”
我的手在键盘上悬空了一会儿,有寒冷感沿着我的脊椎一路往上。但一种莫名的笃定抢在那图片动起来之前,输入了“是”。
屏幕上的生物转了一圈,挥舞了一下翅膀,它的脖子来回弹动,丢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我是什么鸟?”
麻酥酥的感觉从我头脑边缘划过,似乎是一种潜意识的回忆在唤起没有被明确记录的经验。那卡通的眼睛盯着我,从屏幕的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到左边,接着朝着上方计时器看去。
“孔雀!”我脱口而出,这个词像是榔头一样从我的喉咙里冲出。接着我才意识到刚才我一直在屏气。
我匆忙输入这两个字,点击下一题。
屏幕上的撒花特效把我吓得差点弹起来,右上角的计时器滑动到了屏幕中央,还谄媚附赠了一个“您的答题速度超过了87%的参与者!”
我深吸了一口气,干掉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小周老师显然收到了答卷提交的提示,她发来一个配有闪耀高脚杯的谢谢。

“最后的题目有点掉san。”
我忍不住还是把这个评价发给了她。
对话框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接着弹出一个小猫尴尬摸头的表情包。
“嘿嘿我们觉得这样更加有戏剧效果。”
我佩服学术青年创意组合而达成的奇妙冲击力。
“正式开始前,我们会再收集一段时间参与者的问卷~ 再次感谢您的协助~ ”
“客气了,客气了!”
我们在对话框里互相鞠躬,生动展现了饱经职业殴打的礼貌。

那天晚上,我在梦里瞥见一点远方的火光。
那是在一个洞穴里,我们瑟缩着在洞口,大地轰隆战栗着,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远方行走,伴随着尖锐的鸣叫和磅礴的气流。我们沉默着恐惧,不敢前行,不愿出声,任凭巨大的身影在远方肆虐。它被赋予了千万个眼睛和纵横天地的羽翅。
“没事的……”我听到有个声音,陌生的,笃定的,熟悉又自如的从我的喉咙里响起。
“那只是一只孔雀。”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