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宇弦啊
26-06-14 00:12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最近在读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美国政治中的偏执狂风格》。看霍夫施塔特骂人实在是太过瘾了。可惜这本书写于1964年,那时还没有互联网,否则他将是我当之无愧的最强互联网嘴替。

霍夫施塔特借用了精神病学中的“偏执狂”概念,但他并不在临床意义上使用偏执这个词。临床上的偏执狂患者往往具有系统性的受迫害妄想,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敌意和阴谋的世界里;而政治上的偏执狂则认为,阴谋针对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民族、文化或生活方式。书中的一个例子:美国曾出现过反对在城市供水系统中添加氟化物的运动。一些反对者认为改善公共卫生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通过化学物质损害民众心智,使其更容易受到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阴谋的影响。

抛开精神病学定义不谈,我读书时始终有一种感觉:个人生活中的偏执与政治上的偏执共享着某些相似的心理基础:两者都倾向于将复杂而混乱的现实整理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故事;都倾向于在偶然和不确定性中寻找明确的因果链条;都相信自己已经看见了隐藏在表象背后的“真正真相”。区别只在于,个人偏执所感受到的迫害往往来自某个具体的人、一段关系或一次经历;而政治偏执所感受到的威胁则来自某个群体、某种意识形态或一个想象中的阴谋网络。

偏执狂风格最显著的特征并非事实错误,而是对复杂性的拒绝。一个漫长而混乱的过程被压缩成一个简单的道德剧;一个由偶然、犹疑、理解偏差构成的现实,被改写成清晰的受害者与加害者叙事。

这样的故事之所以顽强,并不一定因为它最接近事实,而是因为它最能解释痛苦。因为在偏执狂的被害妄想中,需要一个能够站上被告席的邪恶的元凶。偏执狂不仅需要一个被告席,也需要ta的陪审团,ta渴望传播、渴望见证者、渴望共鸣。它和它的故事需要不断从旁观者那里获得确认:你是受害者,你的愤怒是正当的,你所看见的就是事情的真相。

听众也是偏执狂生命力的来源,是阴谋叙事滋生与繁衍的土壤。偏执狂的叙事像一部简单易懂的道德剧,提供了最清晰的角色分配。观众不仅能够迅速理解剧情,还能够迅速决定自己的立场。剧情不需要接近真相,但要接近人们对于秩序的想象。

真实世界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经常拒绝提供这样的剧本。现实远比故事混乱,也远比故事模糊。很多事件并没有一个绝对邪恶的反派,伤害即便存在,也不是精心设计的阴谋。

所以,这本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读起来依然如此“当下”,因为技术和传播媒介变了,人们表达愤怒和寻找同盟的方式变了。但对于简单答案的渴望、对于明确敌人的需求、对于复杂现实的抗拒,似乎从未真正改变。毕竟有时候人们并不关心真相,只是在追求一个能够安放自己情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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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