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对决[超话]#

矿7

顾青裴被原炀从温泉旁边劫掠而来，如同一个战利品，被赤条条地搬来搬去，自然是早已找不到来时的衣服了。他穿着跟原炀同样款式的外袍和内衬衫，站在床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画像，此时此刻，他们穿着极度相似的衣服，共用极度相似的一张脸孔，可顾青裴却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

雪山深处，电力和信号都是极其奢侈的东西。
除非有极其靠谱的向导，大自然会轻而易举地让外来者消失。

顾青裴相信他的团队早已发现自己失踪了，也应该已经被原炀安抚了情绪，他不知道这个貌似对自己有很多情愫的小子是用什么方式让他们信服的，但他自己也并不希望那些那些研究员在这里遭遇什么不测，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是针对自己一个人的圈套。
甚至也许这个圈套的第一步是画像中的那个自己迈出的……

对于现在的自己被一路半骗半绑到了这个地方，顾青裴并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挫败感或是屈辱感，或是职业习惯使然，他只想知道事情的原因，并未在知道为什么之后，给自己的这次考察写一段私人结语。

******

顾青裴现在所住的地方已经并不是曾经温泉旁边的木屋了。
原炀在他睡着之后应该又带着他搬了好几次家，而且还把那块蜡状光泽的石头送到了他身边。从窗口往外望去，东南西北的景色美得并没有什么区别，空气甘冽稀薄，向上看还是一派冬日的景色，向下看却已经可以看到绿色。

原炀总要下山去处理部族里面的事情，顾青裴更多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呆在山上。
他提出过让原炀带自己一起回去，对方却像是根本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门没上锁，顾青裴当然可以自己离开，可如果他不想没走多远就变成了雪山的食物。就这么在内心纠结了一两日，顾青裴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了，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青裴并没有自己一定要走回去的想法，他只是沿着阳光走，时而爬升，时而下降。在向上爬升的时候，顾青裴走得并不快，喘得也不太厉害，他只是有点累，眼前是他不曾看过的风景，有一瞬间，他甚至有点遗憾自己手上没有相机。眼前是一大片枯草和雪混合起来的坡面，他继续向上走，还没有走到最高点时，他默默地想如果有湖就好了。

他缓慢地翻过了那个山头，眼前真的出现了蓝宝石一样的湖泊。
忽然出现的阔大水面让他的心颤抖了一下，眼前的湖连着湖，像海一样。
也像梦中出现的画面。

顾青裴觉得自己心中莫名悸动起来，他不想走，却又无法停留过更久，他只得沿着山脊和日光的指印继续向前走。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并不觉得疲惫，因为每一次他觉得远处会有什么，就真的会出现什么。他希望有植被，便有雪灵芝，他希望有动物，便会出现北山羊，他希望绕过这段山可以看到河谷，走了没多远，低头就真的可以远远看到河谷。

顾青裴看着远处的河谷，再加上头顶的太阳，心中已然知晓了大致的方向。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改如何走回去，也知道了改如何走下去，剩下的不过就是出走的决心了。
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旦停下开始休息，反而觉得有些累，顾青裴一想到自己还要走一段同样的路回去，就觉得腿酸脚痛，一步都不想挪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施展魔法把他直接传送回去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中，他就看到了山坡下面的人影。
虽然这个距离实在太远了，根本看不出任何特征，顾青裴却在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刚才总是觉得身后有什么，还以为是什么高原鼠兔之类的可爱小动物呢。

顾青裴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招了招手，那手势活像是在招呼自己圈养的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那个黑影也迅速地开始往山坡上冲刺。
该不该说是一种心领神会呢。

在原地坐了会儿，顾青裴感觉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影子，再一抬头就看到原炀的脸。
“你怎么一直不过来？”顾青裴懒得站起来，坐在地上挑眉看他，“怕把我吓着？”
“我还以为你想走。”
“你跟着我就不走了？”
原炀顿了下，还是说了句，“……我怕你走不到。”

顾青裴没忍住大笑了几声，直到有点缺氧才停下来。

“原炀，我不会走丢的。”顾青裴偏过视线看着远处的山，淡淡地说，“原来我认识这里。”
“这里的山，这里的湖，这里的云彩……即便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了，可我还是认识它们。我甚至……”他忽然抬头看着原炀，“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这片土地了。”

成百上千年，这些山一直在这里，只有人不断变换。

“你想说什么？”原炀不太明白。
“土地不会骗人。”
“？”
“原炀，你讲的故事太离奇了，我总要在玄幻中找到一点证据。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这里的村落也不在我的记忆里，甚至你的故事里我们也没有见过面，但是幸好，我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万年不朽的东西，”顾青裴弯下腰，伸手摩挲着冰冷的山脉，“脚下的岩石不会说谎。”
“而你……”
“而我恰好是研究这些的。”

这是顾青裴第一次意识到，他在这一辈子付出整个青春去研究的这个课题，其实在冥冥之中连接了过去的历史。属于他和原炀和氏族的过去，都藏在这几十万年不腐的矿石里。

怪不得在他们一行人沿着喀喇昆仑山路驶入峡谷段的时候，车上他的助手和学生们在高耸的巨大山体迎面幺儿来的时候都发出了一阵惊呼，只有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现在想来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定力，而是因为眼前的巨物原来一直存储在脑中的沟壑里。

“……原来我认识这里，所以我也应该认识你……”顾青裴向原炀伸出手，“哪怕以现在模样。”
原炀立刻握住了顾青裴的手，这是一种本能，可他却不敢用力，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在等顾青裴最终的命令。

“我累了，背我回去。”

跨越了几十个春秋，原炀终于背起了他的首领。

******

这里每年有七八个月的时间都在下雪。
大雪封山是经常发生的。

原炀背着顾青裴往回走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雪，他刚想问他冷不冷，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首领居然睡着了。
在心理和生理都面临这种压力的情况下，这个人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趴在自己背上睡熟了。
风和雪可以打湿他的皮肤、他的头发，却没办法打湿他的灵魂。
原炀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
也许曾经他只识得他的轮廓，爱上的却是那里面的东西。

他环视四周的风雪，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缓慢地坐在雪地上，把背上的顾青裴放了下来，抱在怀里。就在这个时候，顾青裴没有睁开眼，只是在被雪片打到的时候皱起眉，声音里像裹着麦芽糖，“怎么了？”
“天气不太好，我们先不回去了。”
“嗯。”

顾青裴立刻又睡着了。
原炀搂着他，心里却大受震撼。
他只回答了一个嗯，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就这样把一切交给了他。
这种莫名的信任让原炀的心里燃起了一把火，在风雪中感觉眼眶发烫。

原炀伸手拨开顾青裴粘在额头上的湿发，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立刻把人横抱起来，背着风向深山中走去。

（以下删减6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