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伯格曼工作笔记》英格玛•伯格曼 著 /
这两本书的内容是从伯格曼1938年到2001年近60册的私人笔记本中摘选出来的。其中大多是伯格曼在拍片前的思考、对作品的构思、剧本的写作记录以及他的情绪、生活上的感悟、他的梦和他的内心独白等。不同于《魔灯》《伯格曼论电影》《伯格曼文集》等这些有规划的写作,书中文字更加随意和随性,也更加真情流露。
这套书没有插图,是纯文字书,精装带函套,普通纸张,定价还是有些夸张了。
【摘记】
《伯格曼工作笔记1955-1974》
但有的时候,人难免会感到一种需要,想拔出利剑,跟那种诚惶诚恐的讨好心态一刀两断。假如你不怕事后可能会被迫做双倍妥协的风险——电影行业在这一点上对从业者一向不留情面——那么,偶尔站起来,以不掺杂后悔和友好的姿态去展示你正在经历的人性困境,这会是一种解脱。
我只能在说话的时候思考。如果我静静地坐着思考,或者把出现在我头脑里的东西写下来,我就会被那种落于纸上的东西严重束缚,以至于我只写得出那些最不言而喻的道理。
能看见背后有东西。依然完全不可捉摸,时不时有一瞬间显现,几乎像一种节奏——一个迅速或缓慢的动作或一种颜色。
我再也受不了这该死的关于现实的假惺惺了。对我来说到此为止。如果跟这所谓现实有关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走进了我的电影,那就顺其自然,但我不能这样去迎合我做不到的事。真让人难以忍受,英格玛。这是令人羞耻和绝望的,我怎么都实现不了我的绝妙设想,而我仍然相信解决方案一定近在咫尺,因为有时候我认为它就在我的掌握之中。
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见鬼地写出东西了,而且已经写出了该死的五十页。我感觉有点奇怪,也有点不舒服,就是感冒了,但除此以外伯格曼感觉好极了。我对独居生活感到一种近乎情欲上的满足,我也不渴望任何人。我不渴望任何人。我在早晨、晚上、夜里和白天都过得很愉快。我过得好极了。这是一种处于完全平静、内省与和谐的生活。我想象不出更好的状态了,就让我这样过吧,至少能有那么一段时间。
一种纯粹电影化的表现,没有过去意义上的那些戏剧场景。你现在要振作,伯格曼。
雾气笼罩在头顶,我能听见远处鸣响的雾笛。一切是静止的,潮湿的,树木黑黢黢的,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从雪地里伸向无形的天空。心脏似要炸裂一般砰砰直跳,焦躁不堪。我停下,尖叫起来。把身体转向各个方向,像发疯一样嚎叫。含混不清的疯狂叫喊脱口而出,未受到任何牵绊与控制。后来我开始咳嗽,嗓子彻底嘶哑。没有人看见我,也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不要试图面面俱到地表现这些人物。我认为那样做简直愚蠢到家了。
我写作是为了某种活着的东西来填补我的孤独。
我最喜欢在我放弃了一切、不用再关照任何东西的时候工作。这种时候通常是最好的。
我和剧本之间的信任危机。但没有绝望。也没有无望或放弃的感觉。反倒有一种解决方案似乎近在咫尺的感觉,有一种我不大理解的刺激感。
正经的说,我目前感兴趣的是要找到一个中心点,要选择那些正确的结构曲线。跳过不必要的东西,同时依然要传达一段完整的情感内容。要在这一百分钟以内找到。以这样的方式使用一百分钟,使其传达出一段情感内容的最大体验。把它分成几部分如何。不行,那样只会有人为感。这东西里不能有艺术手法的痕迹。如果有手法存在,它们也应该是外界无法察觉到的,而对我本人来说却应该具有激发性。就是这样。
突破壁垒是困难的,但不要废话一堆,不要。
英格玛!现在就写出你的绝望、你的悲痛、你的厌倦,让这一切出来吧。就是这样。只有孤独和绝望,缺乏联系,厌倦,这可怕的厌倦。约束,不是爱情。害怕失去。害怕被搁置在一旁。这种秘密的呕吐感,这种持续的自惭形秽。总是原地绕圈子。那种怕,怕别人在我无法得知那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决定。我必须学会让自己坚强起来,不依靠任何人,不依附于任何人。我也曾离开,让那么多人孤单。我现在有一种感觉,我必须要理解独处——现在,在这场动荡正在发生的时候。
要把剧本当作给演员们的一篇长长的、有爱的留言去写,我想这样是好的,要一直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作出点评,要试着甩掉用语言表达的废话。要始终与那些将参与这部电影拍摄的人保持良好沟通。
我现在渴望的是走自己的路——在剧场里,我总在走别人的路,在寻找那些路——但涉及电影的时候,我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做我自己。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那种渴望:想钻到那些秘密的背后,想钻到现实的那些门与墙的背后一探究竟。想要花最小的力气找到最大化的表达。要简化,等等。
梦境难写。人很容易就会陷入庸俗的信口开河和胡编乱造的境地。我想,我大概必须仔细思考我过去在这些领域里的成功和错误。歇尔今天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你自己还从未描绘过你实力所在的领域。我明白他的意思。这跟我时常自责的问题也相吻合。为什么即使我过得很好,我做的东西却仍是那么沉闷;为什么即使我过得很开心,我做的东西却仍是那么忧伤。我不明白。我喜欢人们欢笑和得到乐趣的时候。我喜爱舞台或银幕上温暖、慷慨、氛围满满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东西挡在路上,阻碍我实现这一切。我是可以做到的,我知道。
《伯格曼工作笔记1975-2001》
我只能在说话的时候思考。如果我静静地坐着思考,或者把出现在我头脑里的东西写下来,我就会被那种落于纸上的东西严重束缚,以至于我只写得出那些最不言而喻的道理。
风雨交加,懒惰又和谐。谁说我必须工作,谁说我必须写作。是谁在逼我。我想静静待着。我想等待。意愿应该自行到来,不该被逼出来,请自便。
我觉得我实在过于教条了,而且对当前状况的顾虑也太多。从现在开始,我要写我喜欢写的东西,至于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随他去吧!其实,像这样的一次浪费我还承受得起。根本不必如此谨小慎微。那也太无趣了。
我不会写任何一场我不愿意写或不具有电影意义的戏。现在就给我记住了,你这个蠢货。当然,我最终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我自己和我的工作上找到能刺激我、吸引我的一面。这样的一面存在吗?最重要的是,它目前存在吗?当然存在,只要我不陷入自怜和缺乏自信的状态里就行。
有些日子难熬得近乎荒唐和令人震惊。没有任何重要或决定性的事情,只有艰难、沉重、悲伤、小麻烦和怪事。你想逃离这监狱,这种情况在法罗岛上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哦,使得,有很多次。僵局。被拦住的感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的感觉。现在我们就战胜这一切,生存下去。
这个伯格曼,他的想法可真够多的。要有所控制才行。
今天被税务机关那些还算友好的信毁了。条件反射。人不能让自己气馁。我大概是某种隔天有效的人吧。昨天一切易如反掌,我几乎扬扬得意了,而今天——我不该抱怨,但这一切不幸的焦虑啊,它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会有这种被剥光的感觉和这种莫名其妙的沮丧感。
再也没有人能接触到我的内心深处。,我已经经历了这一切,并且从另一边走出来了。任何人都不能通过或多或少的公然骚扰来杀死我。其实,我主要是生我自己的气。因为我的反应太傻、太夸张了。我必须确保这种绝望不会失控。真的很容易发生。
我如今最大的困难是,每当我面对艺术创作,总会把自己弄得焦灼不安。我会恶心,会胃疼,会绝望。只有调动出全部的自律能力,我才能克服那些初始的困难。这真可怕,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每天早上都会被一种近乎自杀般的绝望和焦虑所折磨。即使在那些没有什么事要做或者没有要紧事情的日子里,我也会在早晨被可怕的厌倦和焦虑折磨几个小时,然后它们才会渐渐消退。
放手一搏。不在乎别人有什么看法或想法,出丑就出丑,放轻松,写作,当作乐趣去写,尤其要当作乐事去做。
我发现了一个比较值得重视的:虚荣。以自我为中心。很容易感到自己蒙受耻辱。虚假的骄傲。
我内心最深处的这种希望自己一动不动或死亡的愿望是可怕的,可能必须动用一切手段去克服了。
我必须放弃这种按照时间顺序写全部内容的强迫行为。这真的太傻了。如果我不是这么傻,估计能写得更好些。现在我却用各种子虚乌有的愚蠢规则束缚着自己。所以,我认为有些间歇、短期旅行以及有人来打扰都是好事。
有时候,我(经常)会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把工作这件事彻底束之高阁,做个了结,画上句号,结算清盘。让我最没想到的大概是,我这一次竟然认为戏剧工作无聊极了。过去除了个别几次,这样的情况还几乎从未出现过。电影工作好似我更有意愿做的,可结果却也不怎么振奋人心。再加上日益增长的厌倦、焦虑、犹豫和身体带来的恶劣破坏。我厌倦了这一切。
我真的想死吗。我愿意就此不干了吗。我愿意吗。我内心最深处到底想要什么?巨大的迟疑,困惑重重。
事实充分证明,无聊、焦虑和恐惧、悲伤和绝望、紧张和焦虑与工作没有关系,无论我工作与否,它们都在那里。这一点已经明显且清楚地展现出来了。折磨我的不仅仅是我这条有问题的腿,还有我那可悲的精神负担,无论我工作与否,那种负担始终都在。因此,以摆脱绝望、无聊、紧张等为理由停止工作是无稽之谈。反倒是如果我工作,我就能暂时忘掉我自己、我的无聊和绝望等等。也就是说,我应该工作。我不应该随随便便就去动结束或放弃的念头。那毫无意义,只是虚张声势。
到目前为止,无论早晨出现的那种抗拒感有多么大,写作带来的只有乐趣。抗拒感、厌倦、愚蠢、脆弱和烦躁只能通过工作来克服,否则就完蛋了。我认为死亡就潜伏在那种抗拒感里,因此必须始终将它牵制住。那样悲伤就会转化成意愿和能量。那么你就工作吧,笨蛋伯格曼。这就是你的药方。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要停止你那些幼稚而严肃的游戏。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保持活力和健康。
我不能吃那种见鬼的药[“天诺敏”(Tenormin)]。它让我完全处在精神分裂的状态里,我宁愿得脑溢血也不想体验这种原地坠入绝对空虚的奇怪感觉。上午濒临自杀的边缘(阳台)。然后情况有所好转。
这是关于一次重大调整的问题。我的创造力支撑着我走过了一生,推动我跨越了所有的障碍、坎坷和深渊。现在,当创造力弃我而去,使我陷入困惑和焦虑,我需要保持明智。不能惊慌失措。要确保时间会以一种比较有意义的方式得到利用。
在我的梦里,我总是与死神纠缠。
我有一种愚蠢的倾向,总担心自己还没写出来的东西质量低劣,这的确比较荒唐,要知道我写这东西根本就没有抱任何野心。因此无论是之前写的还是以后要写的,我实际上都无需担心。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生活在平静和自由里,但我却一次又一次把事情搞砸,这些当然只能怪我自己。然而,这一切关怀和这一切美好的舒适生活。这种温柔。这片风景和这大海的美。所有人都如此友善又如此体贴——按理说,已经不该有任何事情会伤害或折磨到我了。是受宠的却也迷茫。
那种黑暗。那种可怕的无力感。那种死亡的感觉。死亡近在咫尺。它已经遍布全身。我无法摆脱它,它无处不在,就像一座监狱。是的,这种感觉是从上个礼拜日我读那些讣告的时候开始的。如果能够找到造成我这种最显而易见的痛苦的确切原因,恐怕会有趣的要命。想必是一种精神与肉体的综合原因。现在可别把这种该死的痛苦忘记了,要把它保留住,并且要依照你的经验做决定。
我试着召唤我的那些影子出来干活儿,但这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它们闷闷不乐地躲在黑暗的天空下,它们可不愿意现身,无论我坐在这里多么用力地召唤——又召唤。
目前唯一需要的是耐心和一种摇摆不定但依然存在的信心。信心毫无疑问是有的,只不过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写作是受精神卫生原因推动的。手边有事要做、逼着自己集中思想、让自己坐下来、每十点钟努力工作,这都是好事(好吧)。在最好的情况下,一切会存在于某个地方,在整个白天、在二十四小时里,我都想象着自己与我的素材对话,它无声而充满希望。
我一直感到害怕。我想,恐惧感于我是与生俱来的。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可以表现出无数种形式,即使不是一目了然,也始终都存在。现在,这一切会以一种完全无序、形势不明、毫无布局的状态出现。
唯有一次,现实打破了我那井然有序的生活习惯。那就是英格丽德的生病和去世。我的防御装置和精心筹备的设计被一种堪称典范的残酷粉碎了。我确信那是一种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彻底的人生灾难。如今,我的生活是一种建立在过去的残垣断壁上的临时解决方案。这也可能是好事。我正在建立一些脆弱和虚幻的防御。身体上的一点小毛病或挫折都会击垮那临时搭建的防御,并会把我抛进无限焦虑和不合情理的歇斯底里当中。总的来说,我已经被击垮了。
我能清晰地看见,我可以将自己的悲伤转化为绝佳的创造力。我若有力量和天赋把爱情描绘成一种现实、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那该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