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义乌草根的逆袭人生》(6)
单打独斗开启油漆生涯
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
转眼十几天过去,远赴南疆的师傅始终未归,我只得继续跟着同乡同学搭伙谋生。每日晨光刚铺洒在西北大地上,我便与同学挤上公交,辗转于乌鲁木齐天山区、铁路局、大地窝堡、农科院、红旗公社一带的居民区与工场,挨家挨户寻觅活计。
一路上我们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但凡听见锯木推刨、敲打家具的声响,望见院角堆着松木方、三合板与锯沫板,便循着声响上门寻访。同学恭敬地递上香烟,与木工师傅拉家常、套近乎,只盼对方能向东家美言几句,帮我们揽下家具油漆的活计。可日复一日穿街走巷,有时耗掉好几包香烟,也难谈成一桩生意。即便遇上不少江浙同乡的木工班子,东家也多因素不相识,担心手艺不过关,不肯轻易托付。这种上门自荐的法子,后来成了我谋生的常规路径,也正是1982年我在乌鲁木齐油漆行当的起点。那时我虽前路迷茫,却凭着一腔热忱,笃定能靠这门手艺在异乡站稳脚跟。
转机在不经意间到来。那日我与同学转到石油新村,顺路拜访此前完工的东家小刘。他说曾数次去我们的临时住处寻人,我心头先是一紧,只当是油漆质量出了问题。细问才知,他家那套乳白色家具漆面光亮平滑,引得邻里亲友接连上门观赏,特意托夫妻俩引荐。靠着这份口碑,我们顺利接到石油新村的第二单。嚼着小刘夫妻塞来的结婚喜糖,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化作了甜意。凭着做工细致、定价公道,我们很快又拿下第三单,随后转战农科院家属区,接连做了好几家。
好景不长,随着天气回暖,大批内地手艺人赴疆谋生,活计愈发难寻。我们连着半个月没开张,此前攒下的工钱日渐消耗,满心都是焦虑与无力。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同学嗑着瓜子,慢悠悠地开了口:“老班长,内地来的师傅越来越多,活是真难寻了。我舅舅来信说,南疆那幢公家大楼的喷涂活,发包方硬说质量不达标,工钱和材料钱都结不回来,怕是还要打官司,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了。”
我心里已然猜到几分,追问之下,他语气笃定地抛出了想法:“我们还是分开单干吧。”
我又错愕又委屈。我们既是同乡又是同窗,他算我入行的师兄,才两个多月,师傅尚未谋面,我连正式出师都算不上,在这举目无亲的大西北,他怎能说散就散?是我手艺不精,还是处事不周?我表面强装镇定,心底却翻涌着委屈,只叹同窗情谊在生计面前这般单薄。
同学也有些激动:“难道我就不算你师傅?我舅舅肯定回不来了,再说你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学手艺哪能一辈子靠人领着,终归要自己边干边琢磨。”
这话虽刺耳,却也在理。我冷静下来盘算了一番:前前后后多套家具的工序,基本都是我独立完成的;铁路局家属区两套拉木纹的活,东家最初不满意,也是我出手返工才顺利结账。整套工艺我早已烂熟于心,单干手艺不成问题,最大的顾虑,是能不能自己接到活。事已至此,我也明白他多半是蓄谋已久,无非是想单干多赚些钱。我体谅他的难处,更不愿低头求人,当场便应下了分开的决定。
正所谓“半挑行李出蓝关,便觉前程地步宽”。次日,我拿着分得的五六十元工钱,挑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踏上了谋生之路。我先买了两包天池香烟,找到西山铁路站家属区此前搭过伙的河北木工小马师傅,将行李寄存在他的工棚,好轻装上阵跑活。
奔波一整天一无所获,又累又饿的我在夕阳里回到小马的工棚。那是东家院子里一间十余平米的杂物间,建在大门拐角处。墙角搭着简易木板床,窗边摆着简陋的木方桌,桌边的铁炉上架着被煤烟熏得黢黑的水壶,墙上挂满了锯、刨、角尺等木工工具。小马正带着徒弟收拾院中的家具半成品,我上前搭手,和徒弟小王一起往屋里搬抬。
东家老李恰巧路过,问起我的来历。小王介绍我是浙江来的油漆张师傅,是师傅的朋友。我连忙上前问好。搬完家具,我又帮着归置工具。暮色渐浓,晚风拂过院里的杏树,吹得花坛花草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小院宁静又祥和。站在这方四合院里,我竟一时忘了自己是漂泊异乡的赶路人。
小马叼着半支烟,用布条拍打着身上的木灰,招呼我进屋喝水。我推辞说要去找旅店,他吸了口烟,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你等会儿。”说罢转身进了正屋,不多时便和东家一同出来——他们商量着留我住下。我连声道谢,跟着他们进屋吃了晚饭。
饭后,小马和小王把床板加宽了三块,原本的双人铺挤一挤刚好容下三人。三个背井离乡的年轻人,窝在狭小的工棚里聊家乡、聊生计,一直说到深夜。我满心庆幸,在举目无亲的新疆,能遇上热心的小马,还有厚道的老李一家。老李后来成了我的干爹,是我在异乡走出低谷的第一位恩人。情深缘浓宝剑锋,与君共度逆境中。
夜半时分,小马师徒早已鼾声四起,我却辗转难眠。明天往何处去?再找不到活计该怎么办?思来想去,我打定了主意:免费为李家做这套家具的油漆。一来答谢留宿管饭的恩情,二来练练手验证手艺,三来若是做得好,邻里相传,也算是给自己打了活广告。
次日一早我和小马商议,他欣然同意,说去帮我跟李叔说项。原本李家已经答应了四川来的油漆工,经小马从中撮合,再加上我一番自我介绍,东家最终松口,让我先试做一个床头柜,手艺过关便把全套活计交给我。说罢又留我一同吃了早饭。
饭后我帮着整理好工具,便背上布包出门跑活。那一天走街串巷,总算谈成了两笔意向单,虽未最终敲定,却也添了几分盼头。我买了一瓶伊犁特曲、几罐罐头和两包烟,早早回到院里帮着搭手木工活。晚饭时李叔李婶还嗔怪我太见外,上门吃饭何须带礼物。
几天后,全套家具完工。李叔和小马告诉我,看我为人忠厚踏实,也不用试做了,直接开工就行。我压着心头的激动再三道谢,承诺一定把活做漂亮,并且不收工钱,油漆材料也由我来买。李叔不肯,说油漆由他来备,不用我破费。
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
前后五六天,从打磨、刮腻子、刷底漆,到手工拉木纹、绘图案、罩面漆,每一道工序我都做得格外精细。高低床板上,我手绘了西湖三潭印月与杭州六和塔的景致;各式柜体上的木纹栩栩如生,灯光下温润雅致,亮堂又耐看。
小马当着李叔李婶的面冲我竖大拇指,说他推荐的人准没错。李家夫妇笑得合不拢嘴,消息很快传开,引得铁路家属区的邻居纷纷上门观赏,个个赞不绝口,不少筹备婚事的人家当场就约了订单。我的名声一下子在铁路局片区传开,用小马的话说,算是“一炮打响”。
自此我和小马结成了木工加油漆的黄金搭档,互相配合、彼此引荐客源,口碑越传越广,连铁路系统的领导都上门邀约定制。铁路局周边的家装活计几乎被我们包揽,“张马组合”声名鹊起。
八十年代初,乌鲁木齐的家具行业刚刚兴起,人们不再只满足于实用,愈发看重美观与个性。我也不再只把自己当一个做工的手艺人,而是试着用手艺为当地人装点家居,成全一个个年轻家庭的居住理想。
每接一单,我都会先仔细检查板材,确保无裂痕瑕疵;再打磨毛坯,将钉头敲入板面以防外露,这是最关键的基础工序。之后刮腻子填补缝隙,干透后反复打磨三遍,直至表面平整光洁,才开始调配油漆,刷两到三遍底漆。每一遍漆干透后,都要再细细打磨修平,为后续拉木纹、做彩绘打好基础,确保纹理逼真。最后再刷两道清漆,既保护漆面,又提亮光泽。油漆颜色虽不算多,却每一种都要精心调配才能达到理想效果,这是那个年代家具装饰独有的工艺。
调色、绘画与拉木纹,于我而言既是挑战,也是乐趣。凭着早年的绘画基础,再加上自学的油漆工艺知识,我会根据东家的喜好,在家具上绘制梅兰竹菊或是江南风景,复刻出不同木材的纹理质感,不断尝试新的配色与图案,尽量满足每一户人家的期许。
父亲“学手艺先学做人,做事先做人”的教诲,我始终记在心里。干活从不偷工减料,始终精益求精,想来是继承了铁匠父亲一丝不苟的性子。接新家具的活,我总主动免去床头柜、小板凳这类小件的工钱;东家有旧家具,我便顺手免费帮忙翻新。闲暇时我总爱回李叔家的四合院,仿佛回了自己家,还常给李家两个小姑娘辅导功课,她们总亲昵地叫我“张哥哥”。
又经过半年多的单打独斗,我的油漆技艺愈发纯熟。凭着用料实在、做工精细、定价公道,“浙江小张师傅”的名号传遍了铁路局、石油新村、农科院、红旗公社、水磨沟等片区。在那个手艺人备受尊重的年代,这份靠双手挣来的认可,总让我心里满是踏实与自豪。
每当交付一套完工的家具,接过东家赞许后递来的工钱,我心里都燃着一股劲。我知道,手里的刷子不只是在给家具上色,更是在给寻常人家的生活添温度,在一点点改变自己贫寒的家境。想到这些,肩头的责任便又重了几分。
如今回望那段西北务工的岁月,依旧满是怀念与感慨。那个裹挟着迷茫与热忱的年代早已远去,可那些走街串巷的奔波、挑灯做工的日夜、萍水相逢的善意,都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曾以油漆工的身份在乌鲁木齐讨生活,用双手为无数家庭装点出温暖的居所,这份经历,是我技艺成长的见证,更是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磨砺与底气,值得永远珍藏。
2024年7月2日 初稿于浙江义乌
2024年8月3日 修改
2025年9月5日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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