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自给老父亲买了两件夏天居家穿的棉背心，他收到后，问我为什么买。我稍作迟疑，回复两个字：便宜。密码通过，他没再追问。

昨天，老父亲给我转发了一个帖子，讲如何不用机顶盒不用缴费收看电视节目。问我能否试试，如果能行，就指导他操作。我和木头一起研究了一下，发现没那么简单。首先要买一个室内天线和信号接收器，与电视机搭配使用。安装好后，要慢慢调试，原理就跟几十年前的老式电视机一样。不是不能用，收的台很少，收视效果也不稳定，中间可能需要转天线找方向什么的，这是习惯了有线电视服务和高清流畅画质的人忍受不了的。我向老父亲汇报了研究结果，告知结论：省这点钱，不够你烦的。老父亲表示明白，接受了。

爱节俭、怕浪费，是刻在老父亲骨髓和神经系统里的代码。米面油、生活日用品，挑最优惠、量最足的。白天不许开灯，人走灯灭，电器非使用期间必须关电源。任何物件用坏了，他要絮叨很久，有时还会发一场脾气，好像受到剧烈心理打击，心疼得半天缓不过来。用坏的东西也不舍得扔，说修修还能用。77岁的人，去哪里都是步行、公交、地铁。为他叫个网约车，他从没痛快过，一律不开心。当一辈子铁路人，嫌高铁贵，叮嘱我买绿皮硬卧。

如此这般的消费习惯，自然难免与追求舒适便利的家人产生矛盾冲突。有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引发大吵大闹，我作为长女/长姊就要倾听各方的抱怨，设法居间调和。

我妈妈是爸爸抠搜习惯和暴脾气的最大受害者，几十年来无数次被冤屈，常常气得赌咒发誓泪如雨下。有时，她不理解我为什么不和别人一样骂父亲，反而要替怪癖强势得不讲理的父亲说话。

我说，父亲幼年家徒四壁，人比草贱，祖父背负冤案入狱数载，祖母饱受四邻歧视欺辱，艰苦阴郁高压的生活使人严厉暴烈，父亲若是不小心弄坏什么，或无意中造成什么损失，会被祖父追着往死里打，并遭到恶毒咒骂，可能直到青年时代他成为祖父的帮手担起养家的职责，都还是这样，做得再好应当应分，稍有闪失即遭打骂。父亲的自我苛责、珍惜物力是他从小学会的生存本能，也是他成长为家里的男子汉、顶梁柱所受的训练，改不了的。不仅改不了，父亲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可能也没想过，我是透过他讲述的零星往事，看得见他的从前，所以，能理解。

父母不是别人，看见他们被毒打的前半生，就要设法与因果共存。除非危及他们的健康和生命，我们不能秉持自己的“正确”去毒打我们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