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阳
看欧容的《局外人》,一些死去的存在主义记忆又复活。
存在主义好像早就不火了。但我总觉得,人这一生总会撞上一些存在主义时刻。那是生活突然变奏的时刻。沉重的真相逼着你从“一阶”的沉迷里抽身,被迫去回应更高阶的问题。因为生活(象征界)正游走在破碎的边缘,亟待缝补与整合。
但长久的不变同样会滋生无聊与倦怠。古希腊人早就看透了这点,他们认为这种状态能激发沉思。
相较于加缪原著的平铺直叙,欧容聪明地运用了倒叙与插叙。经由这样的剪接与改编,电影将默尔索射杀阿拉伯人那一幕,凸显为绝对的叙事中心。
这是标准的存在主义时刻。默尔索和朋友莫名其妙地和阿拉伯人起了冲突,朋友受了伤,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可默尔索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海滩,那个揣着匕首的阿拉伯人仿佛命中注定似的等在那里。在太阳的灼烧下,在匕首与海面反光的刺激下,他扣动了扳机,阿拉伯人应声倒地,他又补了四枪。
这对默尔索的人生是个大事件。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必须开口说点什么了。
为什么?法官不懂,左邻右舍不懂,亲朋好友不懂,百年来无数读者也不懂,默尔索为什么要犯蠢?他的杀人看似毫无动机。当被逼着“说点什么”时,默尔索想了想,吐出一句:“因为太阳。”这个说法没法说服任何人,反而激怒了全场。这显然不符合“局内人”的预期。默尔索标榜自己“诚实”。在电影里,女友也说他从不说谎。所以,“因为太阳”就是一个诚实的答案。但在局内人看来,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法的答案。
冲突就在这里:默尔索不想给也给不出更深的理由,而法官及陪审团一定要找出合理的理由。“局内人”是理性的,完备的,自洽的。而在“局外人”看来,理性是有边界的。偶然。无理性。荒诞。这些要素会随时走上前来,给自恋的理性一个大耳光。
默尔索为何返回海滩?为何在即将开启双宿双栖的新生活时,用近乎毫无意义的方式终结了一切?是死亡驱力在作祟吗?换个问法:有什么能保证默尔索不返回海滩并毫无价值地杀掉阿拉伯人吗?包括加缪和萨特的存在主义会认为,理性保证不了这件事。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保证。这就是自由。
或者说,是自由的重负。在存在主义那里,自由绝不是什么令人向往的礼物,而是让人拼命想逃避的重担。
萨特讲过一个有名的例子。人面对万丈深渊为什么会腿软害怕?因为理性不是完备的,你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自己在那一刻会不会突然改了主意,纵身一跃。你确实不想死,但谁知道哪只山雀的振翅会下意识地改变你的念头,让你的生命彻底玩完。
在存在主义那里,自由总是以焦虑、慌张、恐惧等黑暗情绪被体验的。
伴随着诡异的配乐,默尔索神色不安地折返海滩。这就是恐怖的存在主义时刻。他被偶然性击中了。这一秒的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干出什么。这就是自由时刻,没有任何形而上学的东西能保证他不犯傻。加缪和萨特固然诸多不对付,但默尔索的海滩确实就是萨特的山崖。
存在主义看似反理性,说白了,它其实是一种极致的理性主义。因为它全盘信任理性的推理,并依道理而活。存在主义典型地冷落身体,强化精神。而这也许正是欧容大肆铺陈身体景观的理由。电影末尾,默尔索冲着神父大吼大叫。是啊,人都要死的,什么时候死又有何分别?人生毫无意义。默尔索说,不像神父,他是诚实的,他不需要救赎。他认为所有救赎都是遮蔽真相的虚伪形式。但活得诚实似乎就是默尔索的自我救赎形式,是他宁死不屈的东西。
说起来,默尔索和柏拉图都有甘愿赴死的原则:在柏拉图那里是永恒的灵魂,在默尔索这里是诚实。诚实就在于不相信永恒的灵魂。存在主义由一系列矛盾、深刻的僵局组成。默尔索如此讨厌说谎。但在加缪的另一名篇《西西弗神话》中,西西弗如何活下去甚至幸福的活下去?加缪的明确结论是:“西西弗必须相信自己的劳役是幸福的”。这不就是自我催眠吗?没有最低程度的自我催眠,我们似乎真的无法度过存在主义时刻。
你瞧。面对荒诞与虚无,存在主义既能推出默尔索这样的“存在主义反英雄”,也能推出萨特泼墨不少的的“存在主义英雄”。反英雄疏离、冷漠、中性;而英雄面对彻骨的虚无,反而雄心勃勃地投入战斗,为了某些大的东西牺牲琐碎的小我。
另一部存在主义电影,伍迪艾伦的《无理之人》我看过好几遍,我喜欢里面的配乐。主角是个“混吃等死”的哲学教授,饱受虚无折磨,一次“替天行道”的机会重燃了他的斗志。但他的罪行被同谋兼学生(石头姐饰)发现了,他不想坐牢,决定灭口,结果在动手的过程中,自己死于纯粹的意外和偶然。
在默尔索眼里,这位教授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主。他俩肯定尿不到同一个壶里。但既然生活毫无意义,说谎或不说谎又有何分别?坦白讲,由“小丑”饰演的哲学教授更得我心。
但他俩无疑都揭示了一个存在主义的真理:偶然性这个无常鬼是无法战胜的。《无理之人》里的手电筒、萨特的悬崖、默尔索的海滩,这些实在界的碎片,会出其不意地将你抛向生死攸关的存在主义时刻。@tiersenxxj @我想我正在沉入一代人的海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