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澤石頭石計生
26-06-13 07:47 微博认证:台湾东吴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石计生

給石計生老師的紀念-周勤儒

與其說,這是給老師的紀念,不如說是老師留給我的許多寶貴的事件,如是,把很多個跟老師相處的片段拼湊起來的隻字片語罷。
抽離現實的方式是以詩的形式逃逸,想起一種孤獨到寂靜的場景,總是有著漫漫長的或有道或廣而無邊的境地,僅獨自地走著。準備決定考碩之後,有十天的時間,我自己飛去了大阪,在京都、奈良一帶獨自旅行。一月的日本很冷,大概只有零度,行囊只有Babbie的社會研究方法,您是我三年級時的研究法課程老師,上學期被選為小組的組長,這門課需要非常高度的團隊配合,但是在九月底,我出了嚴重的意外,原本就常常翹課的我,就又合理地請假了一個多月,也常常因為回診而缺席,也因為當時偶爾會去打球,就背著裝著棒球球棒的球袋來上學,把長長的球袋放在哲生樓教室的大冷氣旁邊。
到下學期初,因為心態維持不住,石老師見到我退選了,卻還是再三的勸我選回來,想起當時的自己,倔強的一面確實是一種對社會學的信念跟想像,也沒想過這種堅持就這樣讓自己拖沓青春在大學裡。
媽媽總是特別黏我,大學時期,開始了人生中,可以自由選擇出門時間的階段,我總是因為出門前抓的通車時間太剛好,卻因為得跟媽媽說話而遲到。
於是,坐滿的教室幾乎總是只剩下最前排的位置了。坐在最前排的搖滾區可以清楚見到老師說每句話的表情跟語氣,每當老師說得太興奮忘記原本在講哪的時候,我總是清楚記得書頁上的句子到哪了,因為老師總是點我念書裡的段落。這段經歷讓人克服表達的恐懼,在大家面前唸出句子,變成一種很自然的事。現在想起來,這是開始覺得老師親切的過程,那時候是我的大二,因為倔強,跨年級去修了三年級的課,同時也跑去修了大四張家銘老師開的當代中國社會的專題。跨年級修課的問題就是,會遇不太到大一原本與自己比較熟識的同班同學,但是也因為這樣,對於孤獨的感受比較淡然。反而多了很多自己思考的時間跟空間。
1993年出版的社會學理論和我的年紀一樣,姚明俐老師曾跟我提起這本書,她很欣賞石教授在社會學界方面的建樹。當自己讀過的理論書籍作者成為自己同事的感覺應該很奇妙。當作者就在眼前是自己的老師也確實是一件奇妙的事。
當年的士林王家社會運動,是大學一年級的事。社群媒體上風風火火的傳著石計生把自己綁在牆上的照片,還有用動員理論來談馬克思和社會運動,在淡水線的捷運軌道下,巨大的水泥柱旁,有一群為了點名加分而來的,也有很多為了社運而來的。雖然最開始接觸到社會學時,我並不是那班的學生,我的社會學是張家銘老師,他總是會在課堂裡說著自己的研究來延伸對社會學的角度,還有模仿石計生走路很是意氣風發的「走路三角形」樣子。因為高中同學在另外一班,剛上大學的時候,我總是會去B班找林文麟。也因為必修是社會學,就會跑去看究竟A班老師說的B班老師是什麼形狀的,那時石計生說的動員,在張家銘的立場是「煽動者」,demagogue,因為沒聽懂,下課還特別跑去問張家銘什麼是demagogue。這是離開高中以來,第一次聽到那麼多複雜而困難的詞,大一的社會學,A班用的是giddens,東吳的訓練裡,要記很多複雜的名詞解釋,常常一面就是要花上半小時查字典,而且一本要三到四公斤。相比之下,B班的社會學,是石計生寫的兩本中文課本,相當輕便而且又是中文的。常常就會有「好生羨慕」的心情出現。
目前碩士寫的論文是「結拜兄弟」,也曾經在今年初問問老師關於結拜的事。想起來有一道高中很輕狂的印記,也很像您獲得兄弟的過程。之所以會去找林文麟的原因是,我是林文麟的「大哥」。林文麟是我的高一同學,我們高一的時候常常在課後一起玩,高二分班之後,雖然同班還是有伴,但我還是常常跑去他們班玩。高二還是高三的某天午覺過後,一個也跟我高一同班過的「章魚哥」,不知怎的讓林文麟對我說「大哥是對的」。當時,電影【投名狀】很紅,這個梗很流行。突然,我就成為了林文麟的「大哥」了,林文麟雖然比我大半歲,但是從那之後,我就叫他「老弟」。
我跟他的關係,就成為了「兄弟」。由於老弟跟我之間的關係,是最開始會讓我觸及您的原因。這個人與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我們大學之後,在平常很少聊天,但是只要在最重要的時刻裡,譬如他只要一失戀就會告訴我,雖然他很少失戀。因為他很少失戀,所以他在有女朋友的階段裡,幾乎是不會跟我說上任何話的,卻也不會因為很少聯絡而感到斷掉了這樣的情誼。我們也曾經討論「異性間會不會有純友誼」,但是因為我們之間是「兄弟」而消弭了這個問題,就這樣一直淡淡地維繫著我們之間的兄弟關係。
印象中,修藝術社會學是二年級的事, 2012或者2013年,也大概是炳宏學長穿著筆挺的襯衫來到紫藤廬的那個階段。在哲生樓的課堂下課之後,我常常會問問題,連樹的問題都會是提問,因為石計生一開始唸的是森林系,完全不假思索就能回答:那是肯氏南洋杉。
 
忘了為什麼沒有考到期中考試,當時老師允許我回家補考,我很認真的寫完了並且在隔週補上。之後隔了幾週,實在沒有下文,就問了成績跟考卷。石計生在空蕩蕩的大教室裡很有自信的說:80分!因為我有考一百分的自信,在心裡就問了為什麼並且在現實同時問老師「考卷呢」?沒想到老師更有自信的回答:「考卷不見了。老師找不到!」。空氣有了幾秒的沈默之後,又接著「所以八十分!」現在想想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通常補考會打八折。一直以來都很納悶自己那時寫了什麼、還有為什麼考卷不見了。
疊合到這週二老師在走廊跟我說「三千字就可以」,我現在寫了兩千多字,所以要進入主題了。「對老師的印象」是「小男孩」。大二的課很常會遇到「精神分析」相關的理論,佛洛依德的「母親」這個主題,常常就成為了「主軸」。人到中年好像無可避免地會面臨父母變老這件事。
在二十歲的那場意外,讓我體驗到人不論年紀,都離死亡很近,從那之後,總是備受磨難卻又珍惜的活著,是一件很矛盾卻又不得不的事。
有一段時間,跟裴老師在學校遇到的時候,都會問候彼此「還活著」。那個暑假,我看了余華的小說【活著】,覺得很深刻,回家跟叔叔聊過,因為叔叔也曾經讀過。裴老師被關在醫院的時候,曾經有學姊搜集給裴老師打氣的話,我說:「我是勤儒,我還活著,你也是。」後來裴老師又多活了半年,再次徵集時,我沒有給他的話,因為我想去探訪他,但是他剛好就死掉了。說出一個人死掉了就像一個寵物死掉了的感覺,似乎很矛盾又有點奇怪,裴老師就像我在東吳時期的家人,所以在台中的東海對面火葬那天,我去了。送到火葬坑之前,為了要確認是幾號,四處蔓延著很大的鈴聲唸咒聲,知道號碼的人比了耶之後其他人也比了耶來傳遞這個訊息的時候,原本在大哭的我突然大笑了。
去了火葬場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喪禮之後回家沒有洗澡,身上的香灰味道很重,後來感冒了好長一陣子。在送進火爐之後,我搭著公車在台中亂晃。
也有很多與裴老師相處的片段浮上心頭。石跟裴都開理論相關的課,也因此認識了很多書單裡的思想家,也因為讀過東西之後,發覺到對家人一無所知。
很多時候會看到老師貼文說到媽媽,還有自己是老五,都覺得很羨慕可以當弟弟,因為當弟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有兩個弟弟,弟弟欺負我的時候,我總是只能委屈地哭而不能還手,這種下了我愛哭的原因。老師在今年的課裡,有次提到看過我掩面大哭的事,其實因為太愛哭了,所以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哭的。哭是一種特權,很多時候,是不允許哭泣的。受傷的時候我沒有在家人面前哭,卻會因為太過度的壓抑了,在沒辦法控制的夜半時候,睡著之後會不自覺的哭。
 
謝謝老師的難哄蛋糕,希望能記得苦澀之外,生活中許多甜蜜或平凡的時刻。

(10/10/2025)

石柏騰(6/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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