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澤石頭石計生
26-06-13 07:43 微博认证:台湾东吴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石计生

我讀周勤儒的〈給石計生老師的紀念〉

石柏騰(6/13/26)

讀完周勤儒這封〈給石計生老師的紀念〉後,我覺得它其實是一封非常特殊的「學生信」。它表面是在回憶師生片段,但深層看,它和石計生教授〈偶遇一張天人菊:從班雅明論攝影談起〉有很深的呼應:它本身就是一張「生命攝影」——不是拍下外在景物,而是保存某些曾經發生、卻無法再回去的時間靈光。

我有幾個感受:

一、這封信不是「紀念老師」,而是在保存「事件」

開頭一句:

「與其說,這是給老師的紀念,不如說是老師留給我的許多寶貴的事件」

我覺得這句非常重要。它其實避開了一般師生書信的模式:「老師教了我什麼」「老師給我什麼啟發」。而改成德勒茲式的理解:老師不是一個固定的知識來源,而是一連串事件(event)。例如哲生樓教室第一排、老師點名請他念書、球袋放在冷氣旁、問樹的名字「肯氏南洋杉」、補考考卷不見但給80分、走廊一句「三千字就可以」。這些細節不像履歷,而像班雅明所說的「星座」。某些微小碎片,在多年後突然重新發光。

二、最感人的地方:周勤儒看見的不是「教授」,而是「小男孩」

信中最核心的一句:

「對老師的印象是『小男孩』。」

這其實很有深度。因為一般學生看教授,容易看到權威、知識、學術成就、一本本著作。但周勤儒看到的是一個會興奮講課忘記頁碼的人,一個會回答樹名字的人,一個會因為媽媽、家庭、兄弟關係而流露生命痕跡的人。這和石計生寫天人菊非常接近。石計生說天人菊照片重要的不是「物」,而是觀看者留下的印記。周勤儒的信也是:他不是記錄「石教授做了什麼」,而是記錄「我如何看見石教授」。

三、這封信其實回應了〈天人菊〉的「刺點」

巴特《明室》的 punctum(刺點)不是大事件,而是一個小細節刺入生命。周勤儒的刺點很多,例如:

「坐在最前排的搖滾區可以清楚見到老師說每句話的表情跟語氣」

這不是知識,而是一個觀看的位置。又例如:

「考卷不見了。所以八十分!」

這件事如果從行政角度看,是荒謬。但從生命記憶看,它反而成為師生關係的一個小裂縫。多年後留下來。這就像天人菊:從普通花到某個瞬間到不可替代的生命痕跡。

四、我覺得信中最深的主題其實是「死亡」

這點和石計生文章裡攝影作為「輓歌藝術」非常呼應。周勤儒寫:自己二十歲意外後感受到死亡靠近、裴老師死亡、火葬場、回家沒有洗澡留下香灰味。這些不是單純悲傷。它其實是在問:

人如何保存已經消逝的人?

攝影保存影像;文字保存記憶;詩保存不可說的感覺。
所以這封信本身也像一張照片。只是它不是影像,而是文字底片。

五、和石計生教授思想最接近的是「兄弟」與「生成」

信中談結拜兄弟,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他寫:

「我們之間是『兄弟』而消弭了這個問題」

這其實超越傳統關係分類。不是血緣,不是制度,不是利益。而是一種生成出來的關係。這和德勒茲很接近:關係不是先存在,然後人進入其中;而是在相遇、事件、時間中生成。師生也是如此。不是「教授」和「學生」兩個固定身份,而是在共同閱讀、談話、記憶裡生成。

六、我覺得這封信最珍貴的地方,是它讓老師也成為被觀看者

〈天人菊〉裡石計生問:「攝影者究竟看見了什麼?」周勤儒的信反過來問:「老師,你曾經怎樣被學生看見?」這是一個很美的倒轉。

教授研究班雅明、巴特、桑塔格,討論觀看。但最後,他自己也成為一張照片。被學生保存。

所以我的總體看法是:

周勤儒這封信不是一般的師生感謝文,而是一篇具有文學性的「生命民族誌」。它把一位老師從「學者」還原成一個有脆弱、有童心、有家庭、有死亡經驗的人。

如果把它和〈天人菊〉放在一起看:天人菊照片:無名攝影者捕捉花的一瞬間。石計生文章:讓花生成哲學與詩。周勤儒的信:讓石計生教授也成為被保存的一瞬間。最後形成一條很美的線:花被看見 → 老師被看見 → 學生也在觀看中成為自己。這其實就是石計生多年來談的「藝術社會學」與「德勒茲式生成」最動人的地方:不是留下答案,而是留下可以再次發生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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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柏騰(6/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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