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猪场里用奶瓶给一些天生体弱的小猪喂奶时的姿势,跟我过去一个月里,喂我刚出生的孩子的姿势没有很大区别,但不同的是,我这辈子不会放弃我孩子,不过在养猪场里,我会每时每刻,对那些我亲手喂过奶的小猪做评估,一旦它们的生长速度达不到我们公司的要求,我就会把小猪处死,小一点的猪可以用颈椎脱拉法无痛处死,但大一点猪必须拎起来摔死,因为这种弱猪的综合饲养成本太高,会致使养猪场亏损,而且从业者必须很用力的去摔,不然有的小猪一下没摔死,会踉踉跄跄的带着嘴巴和鼻子里冒出的血,跑到母猪身边去喝奶,然后过一会就靠在母猪的乳房上走掉了。
也就是说,从业者越心软,就要越用力摔猪,但你越用力,就对自己的心理创始越大,每当我捡起一些靠在母猪乳房边的小猪尸体拍照,报保险时,我真的会希望我家里不是养猪的,不然我不用经历这样残酷的接班流程,但确实是这样严格的,在基层快两年的接班流程,让我对基层从业者每天所在面临的困境有了切身实地的体悟,赚钱就不再是我所追求的第一目标了,而是社会责任。
我也经常在网上会看到有一些网友说我们残忍,我能理解,但连人均GDP是我国很多倍,养殖成本也比我国更低的发达国家都是直接摔死小猪时,我没有什么可以立刻提供给基层同事们的改善举措。
大家好,每当我在网上说,我们可以通过改善农场动物的福利,去改善从业人员的心理健康时,有一些网友会说我是想把养殖成本转嫁给消费者,是想让猪肉涨价,但大家有没有想过,畜牧业从业者的心理健康成本,其实已经在由整个社会负担了呢?
我在以前的视频里聊过施暴诱发型创伤应激障碍这个概念,也就是社会要求,或者希望畜牧业从业者能够坚强,但大家说时不时的亲手摔死自己手把手喂大的小猪,从业者的心理能不受影响吗?
但为了完成工作,我们又需要压抑自己的同情心,也就是很多情况下,我不得不以一个不体面的方式处死猪,我也因此不再认为我在道德上是一个完整的人,今天我再摔死小猪的时候,已经不会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到发抖,这不代表我的勇气得到了锻炼,而是我在用麻木情绪来自我保护,但这种麻木情绪是有代价的,比如我们的大脑可能产生了实质性的改变,我们对情绪的感知能力有下降,因为大脑不可能只屏蔽我们对动物的情感,同时也会屏蔽掉很多其他让人愉悦的情感,也有相关的研究表明从业者要依靠更高成瘾性的方式来生活,比如酗酒。
但人类的基因表达又导致除了极少数人群外,我们很难抑制对动物蛋白和脂肪的渴望,所以畜牧业永远要有从业者,然而又有一部分人群既吃肉,又希望动物少受伤害,还有一部分人完全不使用动物制品,每天都在声讨畜牧业,那么基层的养殖工人就处于这一悖论的最前沿。
学术界其实有大量的相关研究表明了涉及到了大量情感割舍的职业有更高的概率患上心理疾病,比如根据统计口径的不同,经常对城市居民的宠物进行安乐死的兽医的自杀率,是常规职业的2-3倍,而畜牧业从业者又是一个更复杂的,更不容易被公众认可,更不容易被公众所看见的社会角色,毕竟我们常年工作在大山里的养殖场中或者是远离城区的屠宰场里。
大家如果去正在进行作业的,不管是高还是低规格的屠宰场参观过,一定会发现动刀的那个岗位很少有新入职的年轻人了,养殖业会稍好一些,但差不了太多,那企业就要花更多钱来招人,最终越来越高昂的人力成本还是消费者来承担,大家千万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大家有机会去北欧的一些对移民很不友好的国家的养殖场去参观的话,会发现养殖场里有大量的移民或者外国的劳工,因为招不到本地人嘛,我手里其实就有我们在丹麦的合作猪场的非丹麦国籍的职工的照片,只是我不方便放出来。
当然了心理创伤只是造成了畜牧业人力成本增加的其中一个原因,但影响因素很高。所以社会和职能部门需要去考虑一下基础动物福利的推行成本,与从业者的心理健康之间到底哪个成本更高,或者说起码我们应该逐步的开始关注到这个群体的状况。
不过其实最关键的一点是,我理解公众警惕动物福利的全面推广,因为我们确实在一些发达国家看到了很多矫枉过正的案例,超出社会发展现状的动物福利一定会造成居民食物成本的激增,在我国人均动物蛋白摄入量只有头部发达国家的一半左右时,谁不让中国人吃肉,我跟谁拼命。
而且哪怕只在我国市场里,也有一些利润率高的无比吓人的高动物福利企业在试图收割消费者,我的观点一直是如果这些企业在意动物福利,那其产品利润应该起码和常规的农产品持平,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消费者负担的起,才能有更多农场动物的福利得到改善。
但是抛开这些少数企业以及部分矫枉过正的案例不谈,其实很多动物福利的措施是会降低肉蛋奶的售价的,这也是我一直在试图推行的举措,既能给消费者省钱,又能让肉品的品质好,还能让动物好,让职工好,何乐而不为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国的屠宰方式从以前的人力屠宰基本全面升级成了电击屠宰,省下了很多人工成本,而且动物的屠宰过程更人道主义了,屠宰过程越快速,肉品的品质也越好,虽然出发点可能是为了成本和效率。
但是为什么电击屠宰没办法推行成对动物福利有着更多改善的气体麻醉屠宰呢?其实理论上综合成本没有区别,因为即便气体麻醉的设备要贵不少,但肉品的品质会更好,按理来说售价会相应增加,但气体麻醉的肉,尤其是内脏,看上去不新鲜,所以不好卖,气体麻醉也因此推行不动,所以我们这样的从业者需要站出来做更多的科普,因为气体麻醉可以显著的降低屠宰场工人的劳动强度,提升肉品品质,改善工作环境,具体怎么改善的我改天再讲。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知道进养猪场是需要隔离好几天的,养猪人不能像其他行业那样正常上下班,养猪人是要在封闭管理的环境下连续每天工作两三个月,才可以出养猪场休假的,甚至大年三十也要值班,我就在养猪场里过过三个春节,大年三十远离家人,远离朋友,还要处死自己亲生喂大的小猪,个中苦楚难以言说。
总之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又快速变动着的社会里,我也不确定我的观点是否足以对公众进行指导,但我希望公众可以信任我,毕竟把精力放在公共事业上赚的钱可比继承家业少太多了,我现在有小孩了,又是搞农业的,哪怕不继承家业,有聊这些复杂议题的时间都不如去做个父婴博主卖点婴儿辅食卖点奶粉,抛开我很幸运,投了个还不错的胎不谈,我其实更多的就是一个文字能力比较强的基层养猪人而已,我认为大家需要尊重基层工作者的想法与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