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仿有声(新)83
裴度陪关月舒多待了一段时间,还针对小度建了更牢固的防火墙,以免它突然顶号。
关月舒一开始还时刻提防着小度出来捣乱,发现裴度状态稳定,便问:“那你是不是可以去上学了呀?”
裴度发现自己的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吐出一个“是”字。
看来麻薯的意愿太强烈了,以至于影响到了他。
关月舒笑起来,很认真地说:“真好。”
傍晚的河岸旁凉风习习,裴度帮他捋下被吹散的发丝,问他:
“……我走了,你不会想我吗?”
以小麻薯的黏人程度,说不定还会哭。
关月舒睁大眼睛看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会的,我会很想你。但是你考上明大,当然是去上学更重要。”
“那我在明大等你。”
小麻薯是画画天才,文化课也不拖后腿,考明大美院十拿九稳。
那是他本该有的前途。
关月舒又笑了下,问他:“明大是什么样的呀?我都没有去过。”
“嗯……”裴度搜刮着大学的记忆,他在明大附近有房,也只有上课的时候去,“校园挺大的,有片挺大的湖,冬天的时候整个湖面都会冻住,很多人就在上面滑冰……美院学生在另外一个校区,偶尔也会来写生。”
“课业很辛苦吧?”
“还好。”裴度如实说,“也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
关月舒看着波光粼粼的光润河水,静静听着,好像能想象到那种生活,就连烦恼都是充满希望、光彩逼人的。
“真好。”他又轻轻地说着,习惯性摸了下自己的耳垂,忽然问,“调调是一只什么猫啊?”
“三花,”裴度不假思索地说,“浅三花。”
“哦……”关月舒笑了下,“调调应该很乖吧。”
裴度察觉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说:“很乖。”
裴度以为他又要说一声“真好”,但他只是点点头。
“那你要好好照顾调调……还有小度。”
像是临终之人的嘱托一样,裴度又很快止住了自己这个不详的念头,立刻打断他,用笃定到像是命令的语气说:“我在明大周边有房,你来上学就和我住一起。”
关月舒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我们一起养调调,还有小度。我们会一起上学,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不用担心我的家庭,我妈妈我爸爸都很喜欢你。就算不喜欢,他们也影响不了我们。”
“你会有很好很光明的未来,关月舒,”裴度语速很快地说着,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消散了一样,“而且那个未来里会有我。”
关月舒偏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眸也变得和河水一样波光粼粼。
“……我想象不出来。裴度。”
许久,裴度哑着声音说:“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是因为小度吗?”
他像是面对报错的程序员,对着几亿行层层积累的代码无从下手。
提到小度,关月舒倒是笑了笑,很快敛住。
关月舒轻声说:“就是……我发现我居然想象不出来爸爸妈妈会怎么对你。然后发觉,我居然对自己的父母不是很熟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毕竟我和他们好多年不见了。”
“我还因为你骗我而生气,其实我也骗了你……我是说现实世界。我的妈妈不是乔阿姨,望禹也不是我弟弟,”关月舒说,“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很可怜。”
裴度心里一阵揪痛,攥住他的手,很冷。
“其实在这里我很开心,真的。”关月舒说,“我前几天在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喜欢的事情,有很喜欢的人,一切都顺心如意。”
关月舒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继续说:“……但是这些都不是真的。”
“我怕我爱上这里的一切,就更面对不了那个不完美的人生了。”
甚至“不完美”都是一种美化,更确切地说,是千疮百孔。
他要醒来了吗?
明明应该是件好事,可是裴度心里莫名沉甸甸。
关月舒重新抬头看向他,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虚化,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沉沉往下坠去。
他猛然惊醒,可是身体只有微小的震动,隐约听到“滴滴”的声音,似乎是某种仪器报警的声音。
很快有人涌进来,把他扶住,重新放回舱体内,动作迅速轻柔,关月舒从他们的着装辨认出是医护人员。
有一名医护拉下口罩,冲他大声说着什么,可是关月舒听不大清,只能废力辨认着他的口型:
“快回去……裴……度……”
裴度困在里面了。
怎么回事?……
——
一声闷雷。
冷雨霏霏的夜里,裴度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渐大了,身体闷在湿透的沉重衣服中,空气中有某种浮土才具备的腥气,裴度察觉到自己的手紧紧握着什么,好像是……铲子?
他是在……挖东西?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这篇阴沉沉的坟山,照亮了裴度眼前的一方墓碑,上面写着……
关……
心脏几乎骤停。
……关月舒。
他无法读下去,好像在巨大的冲击下一切,那三个熟悉的字像是在进入脑海的那一瞬间,就被肢解成了片片破碎的笔画,可它们的样子又死死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闭上眼也挥之不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去挖那些土,企图找到棺椁或者是尸体。
湿土被层层剥离,到了后面,挖掘开始变得更加艰难,多的是碎石夹着硬土,再往下挖,仿佛已经触及到了山体本身,𪠽的一声。
……不,好像是,好像是……棺椁。
裴度放弃了使用铲子,跪下来开始用手推沉重的冠盖,血淋淋的手最终撑着冠盖,把它掀到一边。
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尸首。
又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刹那亮如白昼。
裴度看到那里面只有一顶缠枝花冠,白纱沾血,落在暗处。
他跪在泥泞的土里,把手在湿透的衣服上揩尽脏污,才敢伸手去捧那顶花冠。
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也是这样把花冠捡起,捧在怀里。
裴度不禁发起抖来,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每一次都是在最幸福、最接近希望的时候给他当头棒喝,好像他过去多少年的顺风顺水只不过是命运在积蓄力量,准备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不。裴度抹了把自己的脸,一手分不清雨水还是泪。
他想,不,他还能找到关月舒。他要尽自己所有可能去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
为了捞起自己的月亮,他可以跨过万千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