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症候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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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决轻轻摸了摸安琪，很快收回手，看着陈泊桥继续陪它玩，小猫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玻璃温室外雨丝仍细细密密地下着，雨水顺着透明穹顶缓慢滑落。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温热而安静。
　　章决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先落在安琪微微晃动的尾巴上，又越过一排叶片宽大的绿植，最后停在陈泊桥的右肩。
　　被雨水打湿了一片，白色衬衫紧贴着皮肤，隐约透出一点肤色。章决看了两眼，移开视线。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看过去。
　　“你先回去吧，”雨声渐小，章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对陈泊桥说，“不要着凉了。”
　　对于章决而言，猫和人都不宜淋雨。
　　陈泊桥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肩膀，倒没怎么在意，只是笑了笑：“没事的。”
　　他站起身，章决将伞递了过去。陈泊桥接过，却没有立即离开。
　　“你呢？“他问，”待会儿还有事？”
　　章决摇头，说他回宿舍。
　　“行，那我先走了。”陈泊桥不再多说，低头看向脚边的安琪，小猫正仰着脑袋看他。陈泊桥顿了一下，又说：“安琪，再见。”
　　安琪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喵”了一声。
　　章决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陈泊桥看见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没意识到自己眼底也浮起一些笑意。
　　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随后推开玻璃门，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章决才收回目光。
　　温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今天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闻到陈泊桥的信息素，哪怕是刚刚同撑一把伞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够碰到彼此的手臂，那股总会若有若无出现的松木气息也始终没再出现，大概是陈泊桥有意收敛。
　　只是临分别时，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章决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木质香气。极轻极淡，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闻到了，几乎像是错觉。
　　章决垂下眼睛，轻轻揉了揉安琪的脑袋。小猫舒服得眯起眼，在他掌心蹭了两下。
　　自从陈泊桥把外套借给他之后，他们似乎总能碰见：教学楼、更衣室、咖啡店，某种过于频繁的巧合；唯一不巧的是章决每次都没把那件外套带在身上。
　　明天还是带上吧，万一又遇到了。
　　章决一个人又待了十来分钟，想了一会儿有关于陈泊桥的事，才慢慢离开。

　　棉麻材质不好打理，章决特地查了许多保养方法，晾晒时也格外小心，生怕留下折痕或晒出印记。等衣服彻底干透，又仔细叠好放进纸袋里。
　　周六出门时，他顺手把纸袋带上了；周日出门时，也鬼使神差地放进了书包。结果两天过去，反而一次都没碰见陈泊桥。
　　章决后知后觉自己也有些犯傻，那么大的校园怎么会轻易遇见，前几次只是碰巧而已，还是等到原先约定的欧洲通史课再给他比较好。
　　
　　周一那天，章决提前去了教室，坐在上周陈泊桥坐过的前排，把纸袋放在身边。
　　他低头翻开课本，心里莫名有些焦虑。
　　好在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冲淡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教室陆陆续续进人，章决不知不觉看了好几次前门，却始终没有看见陈泊桥。临近上课，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后门被推开。
　　陈泊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肩上挂着单肩包，像是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
　　章决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陈泊桥印象里章决以前总是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或者以为自己存在感低，其实陈泊桥余光里能察觉到章决在看着他发呆。
　　陈泊桥有几次故意偏过头和章决对视，章决都会慢半拍地低下头，好像根本没想到陈泊桥会发现。
　　所以这节课开始前，陈泊桥特意从后门进了教室，只是没想到章决自己跑到前面去了。
　　

　　老师已经开始调试课件，投影仪亮起微弱的白光。章决把书和电脑抱起来，沿着过道往后走。
　　不少同学正在找位置，因此他的动作并不算显眼。
　　陈泊桥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过去，结果下一瞬，他就看见章决收起课本，抱着东西朝这边走来。
　　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章决低着头看路，额前碎发垂了下来。
　　等人走到面前，陈泊桥才回过神。
　　“谢谢，”章决把纸袋递给他，“你的外套。”
　　陈泊桥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被整理得很整齐，边角平平整整，连折痕都压得规规矩矩。
　　“有心了。”他笑了笑，把纸袋放到一旁，“坐不坐？”
　　章决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上课铃很快响起，两人没再说话。
　　下课时，章决还在补最后几行笔记。等他合上电脑，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陈泊桥靠在椅背上等他：“晚上还有课吗？”
　　“没有了。”章决摇头。
　　“那去吃饭？”
　　章决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邀请来得太自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陈泊桥走出教室。

　　经过教学楼长廊时，章决忽然想起友谊赛，侧过头问：“最近训练怎么样？”
　　陈泊桥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顿了顿才说：“和平时差不多，还不错。”
　　“会赢吗？”话刚出口，章决自己先觉得有些幼稚，比赛结果哪有赛前就能确定的。
　　可陈泊桥却没有笑他，认真考虑了一下才说：“我觉得会。”
　　他又接着问：“你希望我赢吗？”
　　章决点了点头：“希望的。”
　　陈泊桥看了他一会儿，才笑着说：“争取不让你失望。”　

　　两人很快走到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开始还算和谐，章决低头吃饭，偶尔回答陈泊桥关于课程或者训练的问题。
　　过了用餐高峰人不算太多，但陈泊桥出现的地方似乎总会吸引一些额外的关注。
　　直到第三次察觉有人往这边看时，章决抬起头。不远处有几个同学正压低声音说话，见他看过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章决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陈泊桥问。
　　“没什么。”章决原本不想说，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几分钟，又有两个人从旁边经过，视线明显在他们这一桌停留了一下。
　　章决握着勺子，有些不自在，最终还是开口问陈泊桥：“你平时来食堂的次数很多吗？”
　　陈泊桥抬起眼：“还好。”
　　“还好是多少？”
　　“一个月两三次。”
　　章决动作停顿了一下。
　　陈泊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顺着章决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
　　“抱歉。”陈泊桥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章决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习惯不了，陈泊桥无论走到哪里都容易成为焦点，而他并不喜欢被人注意。
　　下次还是不要跟陈泊桥一起在食堂吃饭了，太显眼。请客的地点也得谨慎考虑，清净人少的私厨最好，无论如何都不能选在食堂。
　　章决默默想着。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往宿舍区走。
　　刚走出餐厅大门，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傍晚的云层被夕阳浸透，远处的钟楼与海峡都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海面平缓，没有风浪。
　　罗什的夏季总伴随晚霞，火烧云却不常见，陈泊桥抬头看了看：“今天运气不错。”
　　章决也跟着停下来，看向天边。
　　他们沿着林荫路往回走。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云层的颜色也在无声变化，从橙红变成绯色，又被将至的夜色稀释成紫。很快，白昼便接近尾声。
　　章决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说法——落日不过八分钟；而这正好是陈泊桥和他一起走到宿舍楼的时间。
　　风吹过树梢，带着一点入夜的凉意。章决原本觉得很舒服，可走着走着，却忽然察觉到后颈隐隐有些发热。
　　缓慢，却无法忽视。像细小的电流一点点顺着神经钻进皮肤深处。
　　章决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后颈的抑制贴。
　　没有异常。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可没过多久，那股热意反而更加清晰，耳根开始发烫，呼吸也莫名重了一些。
　　章决垂下眼，没有出声。
　　陈泊桥还在看远处最后一点晚霞，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章决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最开始只是落后半步，再后来两人之间已经隔出了一小段距离。
　　陈泊桥察觉到不对，他停下来回过头：“章决？”
　　章决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无意识攥着领口，表情也在忍耐。
　　暮色已经落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灯光下，章决露出的耳尖和侧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章决，”陈泊桥快步向他走来，“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呼吸也让他觉得沉重和痛苦。
　　
　　下一秒，陈泊桥闻到了章决的信息素气息。

　　
#日落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