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桑 | 梅熟雨,夏时花
夜虫起初是三三两两,断断续续,听起来总觉得单薄。至芒种,唧唧声忽连成一片,几乎密不透风,此起彼伏,相互应和,一种恰到好处的热闹漫漶开来,流得到处都是:山野、田间、沟渠、墙角……所过之处,皆有动人声色。
人在夜虫声里,写字时在,画画时在,发呆时在,剥食一枚软糖的时候也在。虫声迢迢,跨越山水及月色,来到我的窗口,窗开半扇,虫语声就透了进来。乡野元素近在耳边,我不嫌吵,只觉得亲切,仿佛它们来自于我自小生长的小村。
此时节正值江南梅熟,闷热,多雨,日里夜里下下停停,四处都是湿哒哒的,连空气也弥漫着凝重的水汽,雨水多得讨人嫌。
难得哪天放晴,见到白花花的天光以及日头,总有久违之感,欣喜难以言表,恨不得把屋里能搬的东西都搬出去晒晒:被子、衣裙、一沓旧年的白宣、两摞书,还有几盆铁线莲,晒一晒,晒一晒,让棉的纹理揉进暖,纸的肌肤揉进光,叶的脉络揉进揉进一寸一寸的明媚与生意。
甚至,还想搬个木椅舒舒服服坐着,把自己也晒在日头底下,胳膊与腿舒舒展展,草帽扣在脸上,静听得风响,鸟喧,喁喁声不绝于耳。
人家庭前栀子花正肥,花苞一拆,香气就稠得收不住了,溢出一些,甜甜软软,是好闻的味道。人走过,禁不住驻足,嗅嗅栀子花,心情会变得格外美。
古人咏栀子花诗多矣。韩愈的“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读着便仿佛听见雨声,潺潺不歇,由山而寺,而花,而叶,而檐,而眼前,洗一切尘滓一切浮躁,还人世以清明。
王建的“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里头,闲花静静开,只是农忙时节,无人赏看,到底寂寥些。我尤其爱张祜此句,“尽日不归处,一庭栀子香”,香绊人心啊,怎么走得开,只恨不能抱一怀抱入梦。
有时路旁碰见妇人卖栀子,一枝枝鼓胀欲裂的骨朵儿,摆放在用得半旧的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看着就也觉得清白讨喜。偶尔捎回几朵,养在平日喝水的玻璃杯里,水清花清,衬得寻常居室亦有了简素的意味。
过一两日,花绽白,白也是好颜色,不掺杂,不浮夸,安安静静,香盈一室。这时候,一室都是明璨的,因雨水绵长四处不得干爽而生的苦恼,似乎亦能减缓几分。
花持续开,一整个梅雨季,都弥漫着这种甜软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