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聊诗词,随便谈点别的。
这两天全网都在嘲笑清北学生分不清鹅腿和鸭腿。有朋友开始对高学历祛魅,觉得读了那么多年书,却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
看到这些讨论,我想起另外一件事。
复旦三年封校期间,我有个学妹住四人间,因为学校更换电表,结果把宿舍一整年的电费数据弄丢了。学校最后直接找她们宿舍补收一万三千元电费。
我当时极力劝她投诉、举报,至少要求学校拿出收费依据。结果家长因为担心影响毕业,最后几家还是把钱凑齐交了上去。
这件事让我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总觉得,不是学生天然缺乏生活经验,而是整个社会都在长期忽视、甚至主动贬低这些能力。
去年世界读书日,陈尚君教授做过一场演讲,讲述自己初中辍学后十年又考入复旦大学的经历。后来媒体引用他的话,做了一个很炸眼的标题:
「不要害怕输在起跑线,我曾在起跑线一动不动长达十年。」
看到这句话时,我实在有些犹疑。
陈尚君教授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当然有许多值得敬佩的地方。但那十年教育的缺失,本身终究是一种遗憾,是应该告诫学生避免的事情。
把后来取得的成功当作励志故事没有问题,但如果进一步把曾经的耽误解释成一种财富,甚至用来告诉年轻人不要害怕原地不动,就多少有些吊诡了。
在这样一个越来越强调效率的时代,学者真正应该思考的,难道不是主动帮助学生少走一些弯路吗?
后来我又想起辛德勇在《在黄永年老师身边读书的日子》里记载的一则轶事:
「黄永年先生说他从来不看电影,还是让我大吃一惊,我以为这是对我的间接训斥。随后经过浴池,我想洗澡总是人所必为的事情,这不会犯什么忌讳,便又自语道:『原来是在这里洗澡。』孰不料先生同样皱着眉头说:『管它干什么,反正我从来不洗澡。』说罢,带着我们直奔图书馆而去。怪不得先生给我们介绍如何利用图书馆时,讲得是那样明了。」
辛神大概是想展现一种极其纯粹的学术状态。但我读到这里,总觉得有些荒诞。
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对学者和学生的宣传,似乎总容易落入一种模板:赞美吃苦,赞美延迟满足,赞美与世隔绝式的专注。甚至连一些本可以避免的生活损耗,也常常被包装成值得效仿的品质。
于是,一个人越远离现实生活,越显得高尚;越缺乏生活经验,越像是学霸;越能够忍受不公,越被认为是坚韧。
可成长真的必须如此吗?
一个人分不清鹅腿和鸭腿,未必说明他不聪明。因为这不是知识问题,只是生活经验少一些罢了。
但是除了极少部分的天才,绝大多数学生终究还是回归社会生活的。知识当然重要,但教育的目的似乎也应该让一个人拥有正常的生活经验,拥有维护自身权益的勇气,拥有与社会建立联系的能力。
说到底,那些被嘲笑分不清鹅腿和鸭腿的学生,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太认真完成了社会期许他们做的事情而已。
当学校、媒体乃至所有评价体系都在奖励对苦行僧式的高尚时,我们又凭什么要求大家在走出校园的那一刻,忽然拥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成熟的社会判断和面对不公时的勇气呢?
值得反思的,恐怕不是他们。
毕竟知识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脱离生活,而是为了让人活得更有尊严啊。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