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逐燃_
26-06-12 21:14

  14.

  今天有一轮太阳,在昨日已经见过了,明晨至今暮,而午日是昨天时。看吧,它没有改变。

  至于青天之下,树被斧头劈了一下又一下,痕深了,年轮也一圈死于一天,生命的火花熄灭的那一刻,无声无息,成片喧嚣的呐喊,淹没在无声无息当中,即便响起了。欲参天之巨树也必然倒下,树影婆娑必临到枯黄,交叠来交叠去,没有留下丝毫的意义,滴落下来,不过是无声无息。树倒猢狲散。哦,这个是变化无穷的,直到毁灭的那一刻。

  看到世界,一片殷红,那是暗夜琉璃海。

  黑夜已深,白昼将至,余时不多矣!

  15.

  穿越大堂,磕磕绊绊说了几句话,没有缓步,更没有停留,白皞口舌不利,嗫嚅着。没有说上热汤似的话语,他已经迫不及待离开,脚已经一点点挪动,还好有大袍子遮住。上族人士当中淋了落汤鸡的这种事情定然不愿意让同为身高为准的人知晓,以免丢了面子。

  魏楚盯着他潦潦草草地说着话语,嘴唇似乎是张不开来,顿时起了心念。他只是擦肩而过时不多言语,但若有人促膝长谈,他也愿意,沉默寡言此刻也就去了。

  “怎么了?你怎么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似的?”魏楚咧开嘴说,“邙秋海说你看上了郡主,是真的啊?”

  “不,”白皞摇摇头,“当时只是一个误会,我和邙秋海都误解了她,意外碰上。”

  “意外碰上,你难道不会把握机会吗?郡主诶!”别的还没说,这话已经马不停蹄出口了,“你一点也不心动?听说漂亮得很,什么肤若凝脂、倾国倾城,什么绕人心弦,一滩水搅得人心不定。”

  白皞没有泰然自若,摆了摆手,嘴唇翕动:“不了不了,我还是追求不得的,没有老道如商贾,到时候毛毛躁躁的。而且,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她了?”

  “真的不喜欢?”他凑近了些。

  “真不喜欢——”他说话听上去是一股子无可奈何的味道,后来又是一股据理力争的味道,“就因为人家漂亮,人家家底厚实就看上人家了嘛?就说放在官场上面,难道来一场联姻,不明不白的,就能让父亲舒坦一点吗?”

  话都说到这份子上了,魏楚也不好说你努努力追求人家试试了。

  “话说,这殷容霁郡主平日里都不大露面的,京城里面的各式各样的聚会也没有见着她,照理来说,这么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应该多多去这种聚会才对的呀?”

  “不知道。”

  这种事情在京城里面谈论没有镜湖那么稳,风言风语如狂风震叶,时至如今,众人也不知是因何缘由。如果这么一琢磨的话,即便只要愿意就可以娶得流华少女,也是如非是来到了欲孤注一掷或的境地,那么大抵会拒绝。魏楚这个商贾之子也知道一二朝廷那一个步步为营、草木皆兵的险恶,光是听闻就让人战战兢兢的,也就不好相劝,甚至应该让对方避而又避才是。

  “也是,不能那么冒险,说不定后来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魏楚点头,“她的名气很大,我听说过,他们描述她如何如何漂亮,天花乱坠的,真有那么好看?长什么样啊?”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闪如跳跃,脸部有些消瘦。对了,她的很高,又很活泼,拧着腰晃来晃去。”

  白皞回忆起见到她的时候,自己与其面面相觑。他身材颀长,在男子中算为高挑,而她也是高的。

  “还有呢?”

  白皞继续说。说完之后,道了别,转身回屋。回屋之后,他没有立刻坐在床上,而是坐到了椅子上,面对案板。案板上笔墨纸砚齐全,排列有序,狼豪的笔头虽然是尖锐的,却弯了,一个曲折。几本书搁置在旁边,是堆叠起来的几本装订考究的书,书没有褶皱,封皮也没有被弯曲,又并没有一层厚厚的尘焘其上,且没有沾染水从而将其中的字句给晕开来。他有看书的爱好,魏楚知道这个,他父亲也知道,所以早早就做了准备,他昨晚来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几本书摊在案上了。

  从中取出一本书,旧历,那帮史官记录下来的,冗长如满屋子飘荡。这本由那帮史官写就的书,是这一叠书中最厚的,仿佛它左拥右抱了另外的书。白皞知道,那帮史官,很多时候根本就不是在记载,为了迎合那些上位者,会添油加醋,会删删减减,会编造出子虚莫有的事情来。这本书他之前看过的,然而,记得的却不真切。书页卷动了,不是第一页,按就记忆的页数,簌簌地翻,可是记忆并不真切。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很烦,脑子热乎乎的,那是因为想着别的事情。白皞手一翻,大片的页面都没有闪过他的眼睛就重重落下了。不想看,推过去。但是这也没有叠放整齐,这本书出露在外面,没有与那一叠书放置一块,显得乱糟糟的,突兀。

  “呼……”

  白皞吐气,觉得闷闷的,不动声色,眼睛怔怔,感到了悲哀,仿佛有什么东西侵蚀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就此腐化,差点就变成渣了。他有气无力地坐着,支颐,双眼无神。孤独,这个词汇不陌生的,就像他经常要呼吸。总有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这么想。其实人生就是被撕扯着的,他这样想。

  啊——好烦啊好烦啊,哎呦!他将两只手蜷起来,叠放在案,然后头径直落下去。

  在如此平常之下,冰锥的寒芒显露而出,心中燥热如流,他觉得自己置身于废墟的乱烟之中,昏昏沉沉,几乎跌倒。

  下午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活蹦乱跳,闪动他的眼睛之内。此刻他还没有睡着,突然想到了这一幕,立即叹了一口气。或许喜欢上她了吧,他觉得确实很可爱,不过,他明白自己如此愁,并非全是因为这个。那个小姑娘的话很多,喋喋不休,像是燕子在周身环绕,有鸟啁啾的。这个触动了他,他虽然当时嗫嚅着唇,故作镇定说话,内心却是波澜起伏。此刻,他的内心并没有在想我喜欢上她了我喜欢上她了,只是此刻空荡荡的,那个洞没有得到填补。

  “算了算了,早点睡觉吧。”

  并非就此罢休。

  白皞起身。两只手撑在大腿上,动作慢悠悠,腿逐渐起来,随后走向床。到了之后,褪去衣服,熄灭烛火,他在黑暗里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他觉得心肠里面满了忧愁。

  黑暗里面狂风席卷,于是树叶落下婆娑;不远处的大海上波澜起伏,暗夜当中不必分辨白沫或者横流,去听噼里啪啦的作响声,层层叠叠,翻滚着拍落;有一只野兽在抽搐,即将死于山野大荒,伤痕处流淌出鲜血,些许在四肢狰狞的抽搐中甩动,犹如鞭子挥动。

  躺在床上,同站在案板上一致,也无异于坐在案板前,都是一副茫然的模样,不在乎外表,而是内心。白皞在躁动的海当中又响起了一声躁动,这儿没有鱼。如果有鱼,也要被溺死了。他突然有一个疑问,猝不及防,不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早就有了那个疑问——殷容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难道……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又或许那只不过是捕风捉影挥洒,然而,无论如何都是捕风捉影。他转了个身,身体微微蜷缩,伸手将手臂搭在枕头上,让头枕在上面。被褥因此被滑动,他又伸出一只手拉了过来,思虑还没有消失,痛苦束缚着他。所以,他带着点那种生无可恋的哀叹之心想,明天该怎么办?这个小姑娘很活泼,肯定会把我缠住的!

  忆想,那个小女孩狡黠笑笑,说:“嘿嘿,你怎么这么窘迫呀?后悔得说不出话来啦?喂,说句话呀!”

  “啊……”白皞摔了个七荤八素似的,“郡主,我,……”

  “打住!”殷容霁瞪了他一眼,咂咂嘴说,“不是说你口若悬河,片石韩陵吗?喂喂,现在怎么一副讨媳妇见公婆的模样?”忽而她又笑了,“哈哈哈,看来我这公婆气势十足啊!算啦,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堂堂郡主,还不斤斤计较。”

  白皞笑了,两边嘴角一弯,不好意思说:“呃,那谢谢了。”

  殷容霁又瞥了一眼他,咧着嘴说:“那帮我把这把破扇子扔了吧。”

  话还没有说完,扇子已经递出去了,并且碰到了对方的衣袍,直直戳入,有如长枪。

  那时邙秋海在想,如果是他大哥,那就应对的游刃有余了。

  他将手抬起,大袖子被划到了后头,露出了白皙而又纤细的五根手指头,手掌快速搭到了那把破扇子的扇柄上,闭合了,五根手指捏住一角,刚好足以拿起。

  对方的手松开了,莞尔一笑:“唔,这样是不是很没礼貌?你就这样接受了?”

  白皞点点头,还带着笑意:“没关系,我应该做的。”

  “谢谢啦。”殷容霁得意洋洋。

  黑暗中的白皞呼吸逐渐平稳了,他觉得得了安慰,舒舒服服地枕在手臂上。可是那种安稳的感觉刹那之间就消失无踪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伴随着浓厚的不安,如芒在背。

  “你住哪里啊?”她在那次之后,好奇地问。

  “水华街有一座名唤为‘碧庭’的庭院,在这里很有名气,郡主如果想去,在下可以带路,或者问平民百姓,很容易就能到达。”白皞老老实实回复了她。

  他觉得这种事情没有必要骗她,即便自己不告诉她,堂堂郡主,吩咐手下去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即便身份地位不如她,也易得其址,他没有大张旗鼓住进碧庭,然,国公之子下春南,也不加掩饰,这简直就是一颗明亮的黑暗之珠,太容易找到了。白皞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着回去好好思虑,可这件事情显然一切没有那么简单,其父可是一名王爷,皇帝的弟弟,跟他父亲地位相当。他又念了一遍对方常年只听其名不见其人,顿时觉得风云诡谲,属实难以参透其中之秘,这么说是他了,即便是朝上国公也难以揣测得实。

  他觉得发热了,晕乎乎的,像是有钝器在脑子当中到处乱砸,噼里啪啦,硬如磐石,又显得虚无缥缈。算了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脑子就完了!他心里面这么说,于是想要睡着,将头深深地落入了胳膊肘当中。

  得到了地址之后,郡主活蹦乱跳地转身,带着嘿嘿的笑:“晓得啦。”

  风云诡谲,再说一遍风云诡谲,后面再说一遍。他再次哀叹了,在于黑暗。

  骤然——是的,虽然喧嚣,又像是一切都被冰给冻结了,这里仿佛是在冰川之中,不过也无法否认,冰川是寒冷刺骨的,血与经脉与骨髓皆被冻结了,骨髓就因此敲出来了——他转了个身,翻了过来,就好比是煎煎饼的人使得煎饼突然翻面,大火炙热地焚烧,汗水涔涔。

  消不了,止不住,山止川行。

  先不想她了,换一个吧,他想,是如此无奈,无论如何也离不开那忧愁悲哀的囚笼。

  将来的一些事情,他不知道,不好预料,但他至少是知道的,一种用言语说不尽悲哀的事情,不止应证在了他的身上,倒也不是回头看,而是看史书上所记载的,比比皆是。按就以往,那么就是按就将来,虽然这仅仅只是一个知识——很多时候并不能让人从心底说出这句话,就是从心的最底端说出来,并从行为当中发出来——看过好些的史书,心中却没有得到这个行为——但这也足以使人唉声叹气了。有那么多可以简单的概括,那就是孤独。

  “大哥,陪我聊会儿天吧。”

  “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呢,晚点吧。”

  “行,”他致以一个点头,“你先去忙吧。”

  人走了,什么时候回来不重要,那一天,白皞趴在书房里面,有时候也站起来,围绕着房间的墙壁走来走去,透过窗外,可以看到楼台水榭,不过,这个也不重要。眸子里面没有楼台水榭,而是一潭死水。他面色与死人无异,显而易见是耷拉着的,可却一板一眼地盯着不重要。一天下来,人忙来忙去,无人找他。

  这就是其一的例子。

  他忍不住唉叹,可是他又说,我已经习惯了。

  先前的时刻里,他也曾经一个人待了一整天,或者抱着一本书看,或者四处走走,或者吃喝拉撒。当时放下书本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嗯,很舒坦,享受。笑意丛生,看上去很灿烂。书虽然很精致,就在先前时刻的津津有味当中被翻了很多页,封面纸上叠了一层又一层书页,有半枚葡萄那么厚。他是一个爱看书的人,不仅他这样说,别人也都那么说,及至起了绰号,叫“书车公子”。其实喝酒就是在看书,那是令人东倒西歪的酒,然而,那可是酒,多少人浸在了这酒坛里面?有一段时间未曾思考到这个,连知识都没有,更不要提行为,所以书籍的观看是狂风暴雨。终于,有了知识,有了那样一个道理——那是在漫长的孤独里面思考出来,人闲下来了,就会东想西想,知道这个不足为奇,或者说,应该是知道,即便很多人不知道——可是,这是浸了蜜,欲罢不能——因为没有看见,如何能看见呢——难以看见——所以终于等到有了知识又有什么用呢——捕空捉影耳。

  后来他说:“我知道这是一件悲剧的事情,可是我讨厌悲哀,这很让人舒服,坠于迤逦,我乐衷于此,即便这就是一个悲剧的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叹息了,他时常叹息,经常不在口中叹出气,而是发出无声的叹息,无法遏制。

  忧愁让他觉得邦邦硬。他就是打来打去,竟然比打在棉花上还要没有感觉。忧愁,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打破。忧愁悲哀行云流水。

  黑暗里,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没有能力去张开,他在黑暗里面睁开眼,眼珠子像是叶子轻轻飘下,之前目之所及是黑暗的,现在目之所及也仍旧是黑暗的,竟然是一点都没有变化,他呆若木鸡,他仍然浸在寒谭当中,在火焰里面没有丁点儿的水。嘴唇没有张开,仿佛是岩石,他哀哼,在心中,纷纷乱乱,交织杂促。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哀哼了,不要想,一点也想不出来啊!怎么这么烦?他无可奈何。

  他知道,心里面没有他们之内的一个人啊,连一个也没有,那里面空空荡荡,有一个巨大的洞。所以,好痛,痛到用那种淅淅沥沥的荡腔来哭诉,可是,他们在心里面没有存在,所以,所以倾心吐意的,唯有自己,然,很多事情自己也不愿意说出来——面对自己时。然后,哭诉有什么用吗?捕风捉影耳。

  一种被称之为无病呻吟的悲哀岿然不动,那些在坟墓里面不再动的尸骨上有虫豸一口一个啃咬着,牙齿锋锐,深深刺入。腐烂,岿然不动,死亡,不停息兮。朝着黑暗伸出手,精疲力尽,最终倒下了,不过是一粒尘埃在黑暗里面糊糊涂涂地飞,皆是流离失所的风,狂吼着叹息。

  日升日落,一世过去又一代。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