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即深渊。是我重读希腊神话后,一直回荡在脑海里的一句话。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神叫俄耳甫斯,他是杰出的诗人与琴者,他的歌声能让河水倒流,琴音能使猛兽俯首。
他甚至曾用音乐压倒了塞壬女妖致命的诱惑歌声,挽救了阿耳戈号的远征英雄们。然而,他无法救赎自己的爱情。
他深爱的妻子欧律狄刻婚后不久便被毒蛇咬死。悲痛欲绝的俄耳甫斯抛弃一切,只身闯入黑暗的冥界。他的悲伤感动了冥河上的艄公,他的琴音驯服了守卫地狱的三头犬。当他终于来到冥王哈迪斯与冥后面前,他弹奏起七弦里拉琴,哀婉的旋律让统治地府的冥王潸然泪下。
冥王破例答应了他的请求,准许他带着妻子重返人间,但只有一个条件:走出冥界之前,他绝不能回头看她。
通往人间的路,漫长而寂静。他在前,她在后。他听不到她的足音,只能感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怀疑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
终于,人间的光明已触手可及,在跨出冥界大门的最后一步,妻子究竟还在不在身后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无法抵挡恐惧的诱惑,猛然回头。
只这一眼,妻子如同被黑暗吞噬的影子,瞬间坠入无边深渊。
读完这个故事,我想,俄耳甫斯在后来无穷尽的岁月里,大概都会忍不住反复回想那一刻,永不停歇地责怪自己,他的余生将被这种懊恼悔恨困住,永远被困在在自己回头的那一刻。
神知道不能回头,还是回头,而我们也明知回首即是痛苦深渊,依旧频频回头。
每年夏天,我都会收到很多姐妹的私信。
“如果我当初没有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我当初报考另一个专业,现在会不一样。”
“我不该发那条信息的。”
“我刚才不该说那句话的,他会怎么看我。”
“如果我没有结婚就好了。”
“如果我当时我勇敢点,换一种活法,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
……
反复回想那些不够好的时刻,如果能够重来,会有怎样的光景,被后悔懊悔困在当初的情景中。
我以前都会回复说:我懂,我理解这种心情,我也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可是……
然后接着又会收到一封更长的回复,更多的自我剖析与反思。
但现在我可能会这样回复:停下,不要继续反思了!过度反思的反实际上是一种逃避。
表面看似是不想重蹈覆辙,其实是害怕面对已失去的,以及未知的。
“后悔”是一种痛苦但安全的情绪。
沉浸在“如果当初……”的痛苦假设里,是在已经发生的,已经确定的过去里打转,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不需要面对新的失败,不需要在不确定的黑暗中迈出脚。
沉溺深渊,深渊就会变成自身的一部分。
拖着你,不要往前走,只要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旧的伤口,告诉自己,我在努力,我已经精疲力尽。
用痛苦来掩盖真实的恐惧,与克服恐惧所需要的勇气。
带着恐惧去行动吧,在行动中获得新的力量。这是我这两年不断回复自己的话。
没有力量的人,没有更多的选择。
再次面临新的选择,也不过是给未来的自己创造再次后悔,再次回头,再次痛苦的机会。
前段时间,我对家里装修的事做了一个选择,选择A还是选择B,我选择了A,结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处理了很久。
有一天,我弟和我说,你看,当时你要选择B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其实他说的这句话,我在内心想过无数次了,懊恼自责,但在他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制止了他,我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允许自己做错选择,我允许事情有不好的结果,我会处理。
我在那一刻意识到,我不要把力气花在自我审判与不断回头反思中。
这当然好难啊!旧的模式与新的理智在打架。
新的理智和我说,人就是会犯错啊,犯错了又怎么样呢?做错一个选择,人生就会因此崩塌吗?即使崩塌了,也是可以重建的。
当天晚上,我给自己写下了一段话: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不是不会犯错,不是事事做得完美,而是在犯错后不责怪自己,不被困住,然后继续去面对可能再次犯错的未来。
以前我会觉得有点羞耻,羞耻自己会如此内耗,又如此多的情绪风暴,但现在我逐渐学习接纳自己,并拉着自己往前走一步。
有一个很残忍的真相是,我们大多数人从小面对的都是一个不允许犯错的,犯错是丢脸的,是代表你没用,不够好的成长环境。
因此,我们对自己对他人的容错率可能都很低,可是面对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生活,不犯错太难了啊,用这样的要求审判自己,注定是痛苦的,痛苦而充满对未来的恐惧。
于是,被恐惧犯错的自己困住。
困住后回头再责怪自己,悔不当初,掉入痛苦深渊。
对这套旧模式说不,不要回头,不要分析,不要反思,而是要养出另一个强大的自己,告诉那个弱小的害怕犯错的,受过打压的自己说——
去犯错吧,大步向前走,没关系,我会给你兜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帮你想办法。
如果你有无法遏制的想要回头的再看一眼的放不下与懊恼,就在这里完成它,在评论里写下来,哀悼它。然后彻底放下它。
然后试着去拥抱一个全新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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