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被误解的古老的地理学】

地理学是我最喜爱的学科。我觉得这个学科，真的很像黄仁勋口中“严苛东亚父母养育的孩子”，哪怕做的再好，也总是被拉到“全知全能”的语境下，被指责“怎么没有完美的解决一切问题”。每每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对地理学的喜爱，也带上了因为世人对其误解而增添的一些“怜爱”。

之所以这样的误解存在，我认为核心原因是两个。第一，所有科学门类中，地理学的“入门门槛”是比较低的。不像物理学和数学，看不懂基本概念和公式就无从入手。地理学的季风、洋流、城市、国家，是一个人不去专门研究，也能背诵出几十上百个。越入门门槛低的人，遇到误解的情况越大，因为门槛低意味着不懂的人会以为自己“真的懂了”。所以你会在网上看到很多“梵高没天赋”、“雨果没水平”的骇人言论，因为绘画和文学门槛低，有眼即可看，人们当然敢于大胆评论。

第二个原因更有趣。现代地理很多和测绘领域相关。但是传统地理研究，其实是“面向过去”的。（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为何地理学在海外比如美国很多高校撤掉了学科。如有专业人士愿意分享更多，感谢。）面向过去的学科，其范畴本身就停在了过去的时间。但是被强行拉到现代的语境中，它必然遇到劣势。那是为什么，面向过去、解释文明早期成因的地理知识，总是被人拉到现代的语境去讨论呢？为什么博物学可以被人从艺术、历史、人类史的角度去欣赏、而没有强行被拉到现代角度，非要它们和现代生物学、生态学去battle呢？为什么人们可以把牛津植物园的手绘图谱、梅里安画的昆虫、索尔比画的矿物和植物，慷慨的当作艺术品和“人类探索的赞歌”给予赞美，而不是苛刻的指责其“有悖于细胞和生物的理解”，却非要地理学去解释一切呢？

我的猜测是，因为地点永远存在。山峰永远存在。河流始终存在。城市的位置没有变化。这种存在，带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这个外表之下的学科，以及它所研究的范畴，也延续至今，应该继续发挥解释。却浑然不觉，地理的含义除了诸多因素以外，也包含着“区隔”。古代的大洋是天堑，彻底孤立了大陆交流。古代的内海是纽带，联系了贸易。古代的山峦可以直接构筑分裂或集中的格局。但是现在，这种“区隔”被打破了，地理研究的语境，在当年和现在已经彻底改变了。就像一个早已改变的人，内里已然被重塑，成为彻底不同的人，但面貌如旧，你对它带有故人的期待，当然不能因为错误的期待落空而指责。

江河湖海，月涌江流。人类的很多学科，是投向浩瀚世界的美妙视角，它是让我们丰富的。是单一的视角，和希望用简化的模型套用一切，让人的目光变得单一。但放下这样的想法上的惰性，每个学科揭示的世界，都有宇宙本身那般浩瀚无垠。

董董Mercurio
Jun 1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