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词大会[超话]#
江月有声
第一卷 黄泥墙
第二章 病榻自学
日子像富春江的水，慢慢流着，陆明的成绩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半面黄泥墙，每一张都被李兰英小心翼翼用米汤裱过，平整得发光。陆芳依旧在村小干活，省吃俭用，给弟弟攒学费，给父亲抓药，手越磨越糙，茧子厚得能刮下来一层。
十六岁那年秋天，陆明上高二，学校组织去后山打柴给老师烧锅炉，他走在最前面，踩滑了一块松动的岩石，连人带柴滚下山，摔断了右手骨干，骨头戳破了皮露在外头，县里来的大夫说必须动手术，往骨头里埋钢筋固定，要躺床上养大半年。
班主任张老师来家里看他，放下同学凑的鸡蛋和粮票，叹了口气说：“要不，先休学半年吧，等好了再重读，不然落下太多课，跟不上。”
陆明躺在病床上，右手钻心地疼，绷带缠得像个粽子，听见这话，咬着嘴唇摇摇头：“张老师，我不休学，你把课本给我留下，我自己学，期中考试我回去考，肯定不会落。”
张老师走了之后，陆芳把课本整整齐齐摆在他床头的木桌上，每天放学回来，把老师讲的内容记下来，给陆明讲一遍。陆明躺在床上，右手动不得，只能用左手翻书，一页纸要翻好几次才能掀开。看书看累了，就攥着怀里那枚乌木棋子——那棋子磨得发亮，体温焐得温凉，攥着它，疼就轻了点。
那半年，陆明的生活就是病床、课本、棋子。消毒水混着草药的味道，飘在小小的屋子里，父亲的咳嗽声天天响着，陆芳坐在油灯下给他抄笔记，头发落在纸面上，影影绰绰。最开始练习左手写字的时候，笔握在左手里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歪歪扭扭连横都写不直，写不到十个字，整个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虚汗把后背的布都浸湿了。有一次他急着抄公式，手一抖，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晕开一大片，他攥着笔的左手较劲，疼得额头上全是汗。陆芳坐在床边给他擦汗，看着弟弟歪歪扭扭的字，揉着他僵硬的胳膊掉眼泪，说：“都怪我，我要是跟你一起去，你就不会摔了。”
陆明反过来安慰她：“姐，没事，右手断了我还有左手，不影响读书，等我好了，就能考大学，就能让你跟爹娘过上好日子。”
话是这么说，夜里没人的时候，他也会对着屋顶的茅草发呆。他怕自己真的落太多，考不上大学，只能回家种地，对不起姐姐退学的付出，对不起父亲拖着病体供他读书。每次慌了，他就攥攥那枚棋子，想起老棋师说的话，心里就又稳了。写坏了三本草稿纸，指腹磨出了薄茧，歪歪扭扭的字终于慢慢顺了，能工工整整抄完一整页笔记了。
半年后到了复查，拆了绷带拍完片，医生说固定断骨的钢筋对位很好，骨头长扎实了，可以慢慢活动，不用一直把右手吊在脖子上了。陆明惦记着学校的期中考试，刚拆完绷带第二天就回了学校，进考场大门的时候，校长正巧从旁边过，看见他右手还裹着薄纱布，只能靠左手提着文具袋，连忙拉住要去巡考的班主任说：“这孩子太争气了，精神可嘉，哪怕这回考最后一名，咱们也得专门给他发个鼓励奖。”
成绩出来那天，校长拿着成绩单，眼睛都直了——陆明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整整多了二十分。校长拿着成绩单，在全校大会上念，拍着讲台说：“看看，这才是寒门出贵子！半年没上课，断了手自学都能考第一，你们这些天天坐在教室里的，就该好好学学人家陆明！”
散会之后，陆明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靠着杨树站着，摸出怀里那枚乌木棋子，蹭了蹭。阳光落在棋子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笑了，那股压了半年的劲，终于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输，第一步，他走对了。
高三那年，陆明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几名，所有人都说，他肯定能考进清北，给官山村争光。填志愿那天，他填了数学系，他喜欢数学，那些冰冷的公式在他眼里像诗一样，逻辑清晰，公平公正，不像日子，永远充满了变数。他说，学数学能做大事，能改变家里的日子。
高考那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刁难，陆明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进考场的时候头都晕，握着笔的左手都抖。第一场考完，他连饭都吃不下，躺了一下午，还是烧，硬撑着考完了最后一门。
出成绩那天，陆明拿着成绩单，站在富春江边上，半天说不出话。分数过了一本线，却离清北差了三十分，根本够不上他填的数学系。李兰英劝他复读，他摇摇头，家里根本拿不出复读的钱，父亲等着吃药，姐姐等着嫁人，不能再耽误一年了。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是杭州一所理工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陆明捏着通知书，站在院角的桃树下，桃树已经结果了，青青的挂在枝头，风吹过，哗啦啦响。他摸出怀里那枚棋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酸得慌。他知道，自己第一步走赢了，第二步，还是被命运绊了一下。
姐姐陆芳卖了自己留了多年的长辫子，换了两百块钱，给陆明当路费。临走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油灯下，父亲咳嗽着说：“阿明，是爹没本事，拖累你了。”
陆明摇摇头：“爹，不说这个，我去了杭州，好好读，照样能出息。”
那天夜里，他把那枚乌木棋子放进帆布包的最内层，把录取通知书压在上面，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雾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骨头里还隐隐发僵，可他没再慌。他知道，从走出官山村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了，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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