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到了》
杨贵妃三十几岁的时候,仍旧是受宠的。
只是受宠这种事,像宫里新糊的窗纸,看上去鲜亮,其实经不起几场风。
她当然明白。
镜子比别人诚实。
从前梳头的时候,一头青丝垂下来,像夜色。如今灯下细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松动了。不是容貌,也不是恩宠,而是岁月。
岁月先从眼角开始。
然后一点一点,漫过心里。
可是每到初夏,她仍旧盼着荔枝。
岭南的荔枝。
千里迢迢,驿马换了一程又一程,跑死多少匹马,累坏多少个驿卒,才将那一点鲜红送到长安。
人人都说她爱吃荔枝。
其实她未必有那么爱。
宫里什么珍馐没有?
她只是喜欢那种被惦记的感觉。
喜欢有人记得,荔枝什么时候熟。
喜欢有人记得,她爱吃。
喜欢千山万水都为了这一点小小的喜好让路。
说到底,女人到了这个年纪,爱吃的已经不是荔枝了。
是那份郑重其事的偏爱。
荔枝剥开的时候,果肉莹白。
像一句被保存得很好的情话。
甜是真甜。
只是荔枝有个毛病。
离了枝,便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
贵妃知道。
所以她总是在最新鲜的时候吃。
仿佛慢一点,那甜就会消失。
仿佛有些东西,只能赶在腐坏之前拥有。
后来,渔阳的鼙鼓响了。
长安城里的风忽然变了味。
宫人们神色匆匆,消息像潮水一样漫过一道道宫门。
而她坐在窗前。
手里仍捧着一颗荔枝。
那红色鲜艳得近乎残忍。
像青春最后的一抹颜色。
她忽然想起第一年吃到荔枝的时候。
那时华清池的水还暖着。
霓裳羽衣曲还没有唱到尾声。
宫灯一盏一盏亮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原来人这一生,总有那么一个时候。
以为盛世不会老。
以为恩情不会淡。
以为自己会一直年轻。
后来马嵬坡的风吹过来。
吹散了宫阙,吹散了歌舞,也吹散了那些说过永远的人。
只有荔枝还是荔枝。
剥开来,依旧雪白。
依旧甘甜。
只是那甜里,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一丝血的腥气。
她终于明白。
千里奔来的从来不只是荔枝。
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告别她的青春。
告别她的爱情。
也告别那个曾经相信一颗荔枝能够抵达永远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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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林文俊
#心之素素[超话]##长安的荔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