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您好像特别重视脑科学?
李泽厚:对。研究脑科学很重要。脑指挥一切,但目前还有太多问题没有搞清楚,希望未来脑科学和医学的迅猛发展能支持我的情理结构说(积淀说)。21世纪至22世纪,人的大脑恐怕会成为核心研究对象,因为对人的思想、情感、行为、意识,也包括宗教情怀和神秘经验做出实证的科学了解,将非常有益于人类和个体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读杰拉尔德·埃德尔曼的书,极感兴趣。这位当代神经科学大家继承了威廉·詹姆斯和皮亚杰的路向,从脑科学即神经科学出发,强调意识绝非实体,而是大脑神经元沟通、交流的化学动态过程,也就是我以前说过的动力学的“通道”和“结构”,这个“过程”也就是“通道”“结构”的建立。这个“过程”一停止运作,意识、心灵、灵魂便不再存在。如中国古人所讲的“油尽灯枯”“形谢神灭”。一些宗教教派也承认这一点,即并没有独立的、不朽的灵魂。这里重要的是,这个化学动态“过程”即此“通道”“结构”,并不是逻辑的语言设定,而是多元、偶发的选择性的模式建立。即使孪生婴儿,各种先天因素和DNA异常接近,但他们神经元的动态过程、通道、结构仍然独一无二,彼此不同,即具有个体的选择性、偶然性,此即历史性。这正是我所强调的“个性”所在。大脑所产生的意识并无前定程序,不是逻辑机器,而是偶发、多样的时空历史的结构产物。
偶然性和积累性是人的历史性存在的特性,不管外在或内在,群体或个性,社会或人脑,宏观或微观。动物的偶然性和积累性在基因变异和种族遗传中,人类的偶然性和积累性在以语言为主要载体的文化和教育中。人类学历史本体论在科学上赞同杰拉尔德·埃德尔曼等人脑科学所承续的达尔文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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