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旧屋子的第一个周,我的梦很多。
梦见曾经在这个房子里出现过的人,梦见我以为能带进这间房子的人。
翻涌不息,我惊慌失措,像自以为功德圆满的老和尚又被野花的倒影戳弄了凡心。
怎么会,咱心理咨询也做过了,十日禅修也闭关过了,欧洲东南亚也去过了,各类证书也拿了,自己也当老师了,学生也带了,怎的这些人又来?
好在,也有点觉知,知道来的只是要被慢慢代谢的情绪,而不是未了的余情。
人回到旧空间,新东西还没进场,老画面先扑上来。
坐在那张桌子前发了一晚上的呆,灯也没开。
想起十年前,在这里一整夜一整夜地熬书稿,有时八小时才敲出来两个自然段。
当时的小猫竖着尾巴看我,我们长久地对视。
是的,我也想念那只小猫。它曾经放饭盆的地方,现在墙上还有一点抓挠的印记。
我找人来重新粉刷了整个屋子,白色的漆一遍遍上去。
揭下那些张贴和挂钩,那些曾住在这里的人对于生活的装点,再用吹风机和小铲子一点点去掉胶痕。
墙面干净了,我考虑搬走一些旧的家具。
但能量开始阻塞,我动弹不得。
沙发、书桌、厨房,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印记,空了好久了,像个影子。
难怪。这间房子这些天反复唤起的,是那个空着的位置。
扔不掉家具,那就先扔一些别的东西。
我打开柜子,七年前搬走时放在橱柜里的八音盒,居然还在那里。旋转来听,晶莹剔透的声音,一颗一颗蹦出来。
音乐声流出来,那个二十几岁的我,就这样出现了。
她每天都在等,日子用见面和等待见面来划分。
列好菜单,想他来了带他去吃什么;他随口一句工作上的变动,她就把整个行程推翻,重新排过。甜蜜,也焦虑。
等得心慌的时候,就玩这个八音盒,一遍,又一遍,手指转着发条。
我突然明白了那些梦的意义。
这间房子,我十年前建起来,住过,又离开。漂了七年,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以为是因为有个人没有来,现在才懂,是因为,那个少女一直站在那里,等。
原来我这一趟回来,是要把她接回家的。
八音盒转到最后几颗音符,慢下来,停了。
我把八音盒擦干净,又把它放进要送去废物站的盒子里,轻轻。
走回客厅中央,我抬头,看这间正在重新刷白的、半空的屋子。
要长出来的东西,还没播种。
但土,已经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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