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年轻时,成功拿下了身为大老板的老爸,却也只是情人,把我生下后,让我拿捏老爸。
这句话她从我五岁就开始教了。“见你爸的时候,要笑,要甜,叫他爸爸,然后说你想他。”“他要是问你想不想坐大汽车、住大房子,你就说想,眼睛要亮亮的。”“他要是不高兴了,你就哭,哭得越大声越好,但只能在他面前哭。”
五岁的我不懂什么叫“拿捏”,但我很快学会了——在我爸面前是一种表情,回到家对着我妈,是另一种。
我爸姓顾,叫顾正弘,本市数得上名的房地产商人。他有家,有妻,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比我大十二岁。我妈是他的秘书出身,跟了他四年,生了我,没拿到名分,拿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和每月两万块的“生活费”。
她不甘心。她把所有的赌注压在了我身上。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班里的同学说“我爸爸周末带我去动物园”,我说不出口。我的“爸爸”一个月来一两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接个电话就走。他走的时候我总是哭,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他——是因为我妈说,不哭的话她就不给我买新裙子。
我哭,他就多待一会儿,有时候还会多留下一张卡。我妈把那些卡收好,嘴角的笑是满意的。
我十岁那年,有一天我爸没来。他老婆大概查到了什么,闹了一场,他有三个月没露面。我妈在家里摔了三个碗,然后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流了一地,她也不吭声。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抓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跟我说:“顾念,你要记住,你是他亲生的,他儿子女儿有的,你也该有。他要是敢不认你,你就去找他,闹到公司去,闹到他老婆面前去,闹得人尽皆知。”
我那年才十岁,但我记得她眼睛里的光,像烧红的铁丝。
后来我爸还是来了。他大概发现,掐断一个情妇容易,但掐断一个女儿很难。他给我换了更好的学校,买了更贵的衣服,把我的生活费提到了五万。我妈的脸色好了一阵,又开始盘算更大的。
“念儿,你高中去读国际学校,然后出国,让他出钱。你越出息,他越舍不得扔下你。”
“等你长大了,进了他的公司,分他的家产。他老婆的孩子能分的,你凭什么不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化妆,对着镜子描口红,嘴角往上翘,眼神却冷冷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国际学校我读了。出国我也出了。但不是我哭着闹着找我爸要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高三那年他来找我,在校门口的车里坐了很久,最后说:“念儿,爸对不起你,爸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你去国外读大学吧,学费爸出,你学你想学的。”
我妈听说之后,连夜给我列了一张单子:学金融,进大投行,攒履历,回国进他的公司,拿股权,争家产。那张单子写在A4纸上,密密麻麻,像一份商业计划书,标的物是我的人生。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没带走。
出国那天,我妈来送我。她在机场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你是顾家的人。”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我姓顾,可顾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暂时不用表演了。
在美国六年,我没学金融,学了心理学。我打电话告诉我爸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喜欢就好。”我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蠢,说我自毁前程,说我拿着金碗讨饭。我等她骂完,说了一句:“妈,我这辈子不是在替你要债的。”
她挂了电话。三天没接我的。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爸生了一场大病,是他老婆打电话告诉我的。我飞回去看他,病床上的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念儿,爸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你妈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我没给。”我想说我不怪他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爸,你好好的就行。”他握着我的手,很久没松开。
我回国了,但没有进他的公司。我在一个公益机构做心理咨询师,专门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非婚生的、被当作工具的、从小被教着“拿捏”谁的。我爸来看过我一次,站在机构门口,看着墙上那些孩子的画,站了很久。临走的时候他说:“念儿,爸为你骄傲。”
我妈至今不理解我的选择。她觉得我浪费了一手好牌,白瞎了她二十多年的布局。我们偶尔通电话,说不了几句就冷场。她知道我拉黑过她一次——她让我去找我爸要钱买房的时候。她大概到现在都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把她拉黑。
我想告诉她,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没靠山,是变成第二个她。是把孩子当成武器,是把血缘当成筹码,是一辈子活在算计里,最后发现谁也没拿捏住,只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拧紧的绳子,松不开了。
但这些话,我跟她说不出口。就像她当年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片,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也不吭声一样——我们母女之间,有些话,一辈子也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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