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坝老奂
26-06-11 17:45

#散文##杂文##随笔##原创#
《翠峰闲话·18》 退步变通路子宽
作者 大川坝老奂

我有一文友,师范专科院校汉语言专业毕业,文字功底非常扎实,分配到老家所在的县政府办公室工作。

文友自律意识强,酷爱自学,文学、新闻、公文写作皆通,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三年后,就以文笔优美,善道德文章称著,被誉为县上一支笔,提拔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主抓政务。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是一位大学本科毕业生,志大才疏,又好大喜功,文友起草的所有大材料,包括汇报材料,领导讲话,实施意见,工作报告等等,主任都要装模作样的修改一番,有时将文友起草的好材料斧正成文辞不通,文种模糊的公文,并自以为是的说教一番。作为下级,文友只得勉为其难的的苟合修改,交差了事。有时实在文不符题,对主任的修改不敢苟同,就与主任争执几句,折中送签,文友为此沮丧难耐,苦不堪言。

县政府领导粗通文墨,对文字要求不严,只要是文友起草,办公室主任审阅过的材料,一般都签发或照单全收。

文友思谋,长此以往,他的好文字将折戟沉沙,并严重影响县政府公文的上传下达和指导工作质量。

文友是一位心思慎密又善于变通的文字高手,他在艰难的应付主任审阅文字两个月后,即想到应对之法。

文友在每次起草完公文后,会在文章的开头部分末端或者在文章的结尾部分,有意识的点缀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只要稍有公文常识的人都会看出来,这段文字是整篇公文的累赘,必须删除掉。

文友将这样的一篇明显有瑕疵的公文稿呈送给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会很快审阅出问题,将这段无关紧要的文字删掉,而将公文的其它部分很少改动,保证了文友起草公文的质量。

就这样,文友以这种退步变通的方式,给了自以为是,习惯于从文章里找出瑕疵,喜欢对高手起草的公文做修改的上司机会,让主任潇洒一番。

文友以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做诱饵,牺牲掉一段文字,既保留了自己起草公文的全貌,又给上司留了情面,显示出上司的“高明”。

文友谈及此事时说,当自己与上司争论某一篇公文的修改时,作为下属,并不一定要取得修改文字方面的胜利。可以巧妙地运用智慧,稍微变通或者后退一步,就能给对方一个台阶,也为自己创造更多的机会。

文友的处事之道,素处以默,妙已裕矣。以心之妙,触理之妙;以心之妙,触景之妙;此时之妙,乃妙笔可言。

我的窗前,原有一株老藤,是凌霄,好些年的光景了。往年春天,它总是一味地逞强,新发的嫩茎,箭也似的朝上猛蹿,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探过三楼的檐角去。那势头是极凶猛的,绿得也发亮,看着真叫人欢喜它的生机。可这株凌霄总不大理会旁边的电线与晾衣的铁架,只顾自己昂着头,横冲直撞。结果常常是缠得乱七八糟,自己拧成了许多痛苦的结,有些嫩枝,因为绷得太紧、拗得太甚,没等开花,便在初夏的一场急雨里折断了,委顿在地上,看了令人惋惜。

后来,一位略懂园艺的朋友来,瞧见这藤的长势后说,这根凌霄性子太直了。你得引它,也得容它退却。园艺师将那几根最执拗的、已经缠死的茎藤小心地解开,剪去一截长得最好的尖儿,又将那朝外胡乱探头的藤枝轻轻拉回来,让它沿着墙根略略低伏着走一段。

我看了心里不大乐意,觉得这岂不是委屈了这根凌霄,岂不是走了回头路。但后来的结果证明,园艺师的做法是正确的。起初,那根凌霄因为被扳回了头,有几日确是蔫蔫的,失了精神。可奇怪的是,过了十来天,它那沿着墙根走的一段,竟悄悄地、稳稳地扎下了许多新的气根,抓牢了砖缝,身子卧稳了,它便从那低伏处重新分出几股有力的新梢来。

这一回,这些茎藤不再没头没脑地乱闯,而是先左右试探着,寻着了那废弃的竹篱笆架子,便温柔地贴上去,螺旋着,一步步地攀援。到了夏日,花开得反比往年盛,一朵朵橘红的小喇叭从稳妥的绿荫里探出来,一路欢欢喜喜地吹奏上去,既避了风雨的摧折,又成就了一道沉静而丰腴的风景。

我看着这老藤,心里忽有所动。这草木的退步与变通,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的智慧!它退那一步,并非屈服,而是为了卸去那无谓的、导向自我毁灭的张力。它变一个方向,也非怯懦,而是为了找寻更适宜、更能托举它生命的依靠。它的前进,不再是一根孤绝的、脆弱的直线,而成了一种迂回的、饱满的充盈。天地,反而因这姿态的收敛与转变,向它敞开了更稳妥、更丰饶的空间。

由草木想到人间世,这退步变通天地宽的道理仿佛更真切,也更让人慨叹。

我们身处局中,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似乎永远只有前进这一条正路。上司的苛责像悬顶的剑,同事的机心像暗处的网,我们便觉得自己是那冲锋的士卒,除了披坚执锐、呐喊向前,再无他途。向前,成了我们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价值证明。于是我们绷紧了神经,挺直了脊梁,准备去撞那南墙。撞一下,生疼;再撞,头破血流;还要撞,不撞倒南墙不回头。结果往往是南墙岿然不动,自己却落得元气大伤,甚至一蹶不振。

面对上司或同事无理的刁难,针尖对麦芒地顶回去,固然快意,但往往引爆更大的冲突,将事情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有时,暂避锋芒,示之以弱,甚至诚恳地承当一分那并非全属自己的过错,看似退了,失了面子,却可能将那咄咄逼人的气焰,消解于无形。这并非是非不分,而是将争斗的焦点,从无意义的面子与意气,悄然引回事情的本体。

这需要忍耐与克制!这忍耐与克制里就藏着冷静的智慧!前面的路不通了,想想是否还有小径。桥断了,是否可绕道浅滩。目标在那里,像北极星一样恒定,但抵达它的路径却可以是蜿蜒的、起伏的、多姿的。

同事的竞争,往往会两败俱伤,何不变一变念头,将单纯的竞争转化为一种积极的、各展所长的竞合,在某些无关宏旨的细节上退让一步,成就对方,或许便能换来在关键节点上的携手与互助。这不再是阴谋的权术,而是基于长远眼光与宽阔胸襟的生存策略。

退步变通不是放弃,而是更清醒的坚持;不是退缩,而是更智慧的进取。它要求我们放下那虚幻的、一往无前的悲壮感,低下头来,审视自己的双脚是否站在最坚实的地面上。回过头去,看看来路上是否遗落了更和婉的解决之道。相比于闷头前冲,这种停顿、回转、另辟蹊径,往往要承受更多的自我质疑与外界的误解。

五代后梁布袋和尚诗云: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中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原来,真正的宽阔,并非一马平川的毫无遮挡,而是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时,懂得那一次优雅的转身,那一步沉稳的后撤。退一步,并非海阔天空的幻景立刻呈现,而是你终于从那条逼死人的独木桥上走了下来,双脚重新踏上了广袤的大地。

天地之宽,宽在那无数你曾不屑一顾的、蜿蜒的路径上,宽在你肯低首时,那骤然明亮的双眸里。

发布于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