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雨之

有些日子，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会变得沉甸甸的。一九六六年的九月三日，就是这样的日子。一北一南，上海与北京，两位学人各自在家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傅雷先生是在江苏路十四弄的家中走的。那是个星期天，邻居们都在休息，谁也不知道那扇黑漆大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和夫人朱梅馥一起，把生命定格在了那个秋天。傅雷翻译的巴尔扎克、罗曼·罗兰，文字里那种雄浑刚健的力量，曾经点亮过多少人的眼睛。而他自己，却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屈辱，作为一个把人格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同一天，远在北京的陈梦家先生，也在家中自缢。他是个难得的天才，早年写新诗，和徐志摩、闻一多一道，把新月派的诗弄得风生水起。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诗人后来一头扎进了古文字和青铜器的世界，并且扎得很深很深。《殷墟卜辞综述》那部书，到现在还是这个领域的必读之作。他本来可以做得更多，可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两个人，一南一北，走的却是同一条路。傅雷五十八岁，陈梦家五十五岁，都正当壮年，学问也正到了炉火纯青的时候。他们一生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心里藏着多少旁人难以企及的见识，可到头来，连活下去的权利都不被允许。这是什么样的荒诞！

有时候我想，如果他们活在一个正常的年代，凭他们的才学和勤奋，会给这个世界留下多少好东西。可是历史没有如果。那个秋天，风从北方吹到南方，吹过北京的四合院，也吹过上海的花园洋房，吹落了两个沉甸甸的生命。

每每想起这件事，总让人心里堵得慌。那样的身家，那样的学问，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赶不上。可惜了，真真可惜了。

2026.06.11-15:38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