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如此确定？

读哲学，常常会遇到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世界究竟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

许多教材对此回答得十分肯定：世界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尘埃落定，再无讨论的必要。和我讨论的学生或朋友大多持有这个观点。

可我总觉得，这种确定性来得有些过于容易。

因为“世界是物质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判断。而判断是意识活动的结果。没有人的意识，就没有“世界是物质的”这个命题。没有人的意识，也不会有“世界是精神的”这个命题。甚至不会有任何知识。

知识总是意识活动的产物。无论是哲学、科学，还是日常经验，最终都要经过人的感知、思考和理解，才能成为知识。

从这个意义上说，意识先于知识。这里的“先于”，不是时间上的先后，而是逻辑上的先后。知识要成立，必须以意识的存在为前提。

进一步想，意识又不是凭空活动的。意识总要指向某种对象。

我观察一棵树，我思考一个法律概念，我回忆一段往事，我甚至幻想一条从未存在过的飞龙。意识总是在意识某种东西。

这个被意识到的对象究竟是什么？它是独立于意识存在的物质世界，还是某种精神性的存在？

关于这个问题，人类争论了几千年。唯物主义认为意识之外存在客观世界。唯心主义认为精神才是根本。争论至今，没有任何一方能够拿出一种不依赖意识本身的证明方式。

因为所有证明最终都要经过意识。我们永远无法跳出自己的认知去验证自己的认知。

康德把这种困境说得很透彻。他说，人能够认识的只是现象，而不是物自体。换句话说，我们看到的世界，已经经过了感官和思维的加工。至于世界本来的样子究竟如何，人无法直接接触。

这并不意味着外部世界不存在。我相信外部世界存在。我也相信太阳会照常升起，石头会从高处落下，火焰会灼伤皮肤。

但是，我凭什么断言自己认识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真相？这种谨慎，与否认世界存在，是两回事。

还有一个问题同样让我困惑。如果一切事物都有原因，那么原因的链条最终会通向哪里？

树木来自种子。种子来自另一棵树。生命来自生命。原因推动原因。结果产生结果。这样不断追问下去，似乎总要追问到某个终极起点。

中国古人称之为“天”。西方哲学家称之为“第一推动者”。有些宗教称之为上帝。

当然，也有人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终极原因。宇宙就是如此存在着，仅此而已。

对于这些问题，我越来越倾向于承认自己的无知。我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知道人类是否有能力获得答案。更进一步，即使我们真的认识到了某种真相，我们又如何确定自己表达出来的就是那个真相？

这里还隔着一道语言的鸿沟。意识中的体验极其丰富。语言却十分有限。看到夕阳时内心的感动，说出来可能只是一个“美”字。经历巨大悲伤时心中的震动，说出来也许只是“难过”。语言像一张粗糙的网。而经验像流动的河水。

我们总是在用有限的符号，描述无限丰富的感受。

于是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意识是否能够准确认识对象？语言是否能够准确表达意识？别人是否能够准确理解语言？

这三道关口，每一道都充满不确定性。

经过对象、意识和语言三重过滤之后，我们距离所谓的“真实”究竟还有多远？

我不知道。因此，我越来越难以相信任何一种宣称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的哲学。

我承认世界存在。我承认科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承认人类能够获得知识。

但我始终觉得，在这些判断之前，应当保留一份谦逊。苏格拉底说，自己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一无所知。它提醒我们，人类最大的智慧，也许不是宣告真理已经到手，而是时刻意识到认识的边界。

对于世界，我们能够不断接近。至于最终抵达，恐怕没有人能够轻易下这样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