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鸭为鹅

最近，北大、清华、人大周边那位被学生们称为“鹅腿阿姨”的摊主翻车了。

她最早确实卖过鹅腿，但由于成本上涨，后来十几年一直卖的是鸭腿。招牌却一直保留着“鹅腿阿姨”的名号。许多老顾客知道内情，新来的消费者却未必知道。直到摊主主动在顾客群里说明情况，人们才发现，自己排队购买的“鹅腿”，其实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鸭腿。于是，网友戏称这是新版“指鸭为鹅”。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2023年轰动全国的“指鼠为鸭”事件。

江西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一名学生在食堂吃饭时，发现餐食中有一块带有明显头骨和牙齿特征的异物。视频传到网上后迅速引发关注。

学校第一时间通报称是鸭脖。当地市场监管部门也表示认同这一结论。然而，大多数人仅凭肉眼观察，都能看出那东西更像鼠头。公众并不相信官方解释，“指鼠为鸭”四个字很快传遍网络。

后来江西省成立联合调查组重新核查，通过调取监控、询问相关人员、邀请动物专家鉴定等方式，最终确认异物确为鼠头，并非鸭脖。涉事学校和监管部门因此受到问责，食堂经营许可证被吊销，各地也由此展开校园食品安全专项整治。

从“指鸭为鹅”到“指鼠为鸭”，让我想起历史上最著名的那一幕。

公元前208年，赵高牵来一只鹿，献给秦二世。

他说：“马也。”秦二世觉得好笑：“丞相错了吧？这是鹿，不是马。”

赵高于是问群臣。有人沉默。有人说是马。有人说是鹿。

最后，说鹿的人遭到清洗。

司马迁用短短几十个字，记下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语言实验：“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

原来，赵高进行的是一种忠诚度的测试和暴力震慑。赵高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说鹿是鹿，马是马。

索绪尔认为，“鹿”和“马”都是语言符号，属于“能指”；真正长着角、长着四条腿的那个动物，属于“所指”。能指和所指之间本来就是约定俗成的关系。中国人把这种食物叫“饭”。英语世界把它叫“rice”。不同语言对应着同一个对象。这种约定本身并无问题。

问题出现在有人利用权力去强行修改这种约定的时候。

假如有一个社群，长期以来把人们吃的东西叫作“饭”，把排泄物叫作“屎”。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词分别对应什么。

忽然有一天，一个赵高式的人物出现了。

他凭借权势宣布：从今天开始，排泄物叫“饭”，食物叫“屎”。然后要求所有人都按照新的标准说话。

时间久了，新出生的人没有见过旧规则。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他们真的会相信，自己每天吃的是“饭”。而那些真正吃饭的人，反而成了吃“屎”的人。

此时发生变化的已经不仅仅是语言。变化的是人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语言不仅描述现实。语言还塑造现实。当赵高式的人物不断修改词语与事实之间的对应关系时，人们最终失去的不是某个词，而是辨认真相的能力。

于是，鼠变成了鸭。鸭变成了鹅。鹿变成了马。久而久之，黑变成了白，白变成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