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左手的女人》
梁秉钧

我们昨天晚上看了彼德·汉克的《用左手的女人》
从电影院走出来
走向灯光零落的街头等一辆公共汽车
我想到你，你也会喜欢这电影的
现在是早晨，我想这是秋天了
风不知怎么这么大，把一树叶子吹得乱抖
远处一幅空地上尘土飞扬
一个女孩子走过，举起小提琴挡着脸孔
偶然一辆汽车驶过
美好的阳光照着一切
我隔着关上的窗子看着外面
安静的早晨，彼德·汉克电影中的一幕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房间里
观看，沉思，或是孤独地打字
翻译福楼拜的《淳朴的心》
我们在安静的早晨里会成为更诚实的人
你有时也想到要尖叫吗？
无端在屋内踏高跷，把杂物扔进垃圾桶
或是无目的地走一段路
当外面的压力变得太大我们退回室内
楼下音乐系的同学正在弹琴
遥远的一段调子，又渐渐听不见了
这世界正在变化
我们期望事情可以缓慢一点
可以安静地坐在一个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
喝酒，沉默，说话
可以在黄昏时散步去看山和树木
我们喜欢有一个年老的父亲指出我们衣服上的洞
坐在摇椅上为我们缝好它
可是世界逐渐变化到不能理解的地步
天气寒冷产生的静电
令我们握手时感到危险把手缩回来
当我们想真实地走向内心我们的外貌变得怪异
与人的联系逐渐崩解了
我看着那部电影我感到某种优美
然而哀伤的东西，也许我没法把它说出来
我坐在窗前工作，想到也许有一天
你会和你的孩子对坐吃一盘盘的水果
在冬天穿着厚厚的衣服散步
也许会翻开《淳朴的心》
在没有空间的地方为自己挣开一个空间
继续你的工作？
我在室内打字，隔着玻璃窗
看阳光下强风吹断一截截弱枝
远处本来美丽的草丛已铲去
只剩光秃的泥地
强风吹起阵阵泥尘
一个女孩子在路旁走过
举起乐器挡着脸孔，继续走一段路
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