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奎澤石頭的〈功林相隨〉
石柏騰(6/11/26)
我認為〈功林相隨〉是一篇看似寫旅行、寫學生、寫論文,實際上卻是在書寫「思念如何跨越空間而生成關係」的散文。它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事件本身,而在於不同時空的人事物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起來。
全文其實由一個問題展開:「藝術可以自我完成或不完成,寫了就放在抽屜裡,可以嗎?」這個問題看似是藝術理論問題,其實也是生命問題。作者當年回答:「創作需要發表,透過與他人的互動、回饋與反思而成長。」這是相當接近布迪厄的觀點。藝術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在社會場域中獲得意義。但多年後,作者卻發現自己開始無法完全肯定當年的答案。長安女孩的疑問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歲月變成一個謎。於是文章第一段其實不是回憶,而是一種思想的迴返。有些問題不是為了回答,而是為了讓人終身思索。這種寫法讓我想到德勒茲所說的:真正的思想來自問題,而不是答案。長安女孩已經不只是學生,而成為作者生命中的一個「思想事件」。
第二部分忽然從龍虎山跳到樂生療養院。表面看來是岔題,其實不是。因為作者是透過一首歌:《洪湖之水浪打浪》,將三個空間連結起來:湖北洪湖、江西龍虎山、台灣樂生療養院。歌曲變成了一種情感媒介。而影片中的癩病婦女又有另一重身分:西安人、國共內戰受害者家庭、樂生病患、流亡者。她與第一段的長安女孩形成奇妙的鏡像。
兩人都來自長安(西安)。一位年輕、聰慧、正在求學。一位老病、流離、客死異鄉。作者沒有刻意說明,但讀者自然會感受到:歷史正在兩個長安女子身上留下不同的命運軌跡。於是原本只是藝術論文中的影片,忽然成為一段跨越兩岸百年歷史的哀歌。這是全文最有力量的部分。
功林相隨的真正意義。標題很有意思。表面上:唐「功林」是學生名字。「相隨」是一起旅行。但讀完全篇會發現:功林相隨不只是人與人的同行。而是記憶相隨、歷史相隨、思想相隨、故鄉相隨。龍虎山的瀘溪河、淡水河畔的合照、外雙溪的校園、中山北路的樟樹、西安的長安城,都被編織進同一張情感地圖。這是一種非常德勒茲式的根莖(rhizome)結構。沒有中心。沒有主線。而是:
長安女孩 ←→ 洪湖歌曲 ←→ 龍虎山 ←→ 樂生 ←→ 台北 ←→ 外雙溪
彼此不斷連結。每個點都可以通往另一個點。
道教遊歷與德勒茲游牧。若放到您一直關心的《千高原》脈絡來看,這篇文章尤其有趣。作者從龍虎山返回上海。這本來是一段地理移動。但實際上發生的卻是另一種游牧。不是身體移動。而是記憶移動。不是旅行。而是生成。龍虎山並未停留在江西。它生成了長安、洪湖、樂生、台北。於是龍虎山變成一個德勒茲意義上的「平滑空間」。
龍虎山它不再是地圖上的座標。而是一個能夠不斷連接異質事物的場域。這也是為什麼最後一句特別動人:
「長安,是我們內心深處的思念與血脈。」
這裡的長安已不只是西安。它更像是一個精神原鄉。一個人內心永遠回返的地方。
如果說奎澤石頭許多文章是在書寫神秘經驗、道教修煉與超越性的追尋,那麼〈功林相隨〉反而是一篇極其人間的作品。
它沒有驚人的神遊。沒有出神經驗。沒有神仙降真。有的只是一個學生提出的問題;一首老歌;
一部論文影片;一段龍虎山的旅程。然而正是在這些平凡事物之間,作者編織出一張跨越兩岸、跨越歷史、跨越世代的情感網絡。
這篇文章最深的主題或許不是「功林相隨」,而是:人生真正重要的人事物,往往不會消失,它們會以另一種形式,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裡繼續與我們同行。因此這篇散文讀來有一種淡淡的哀愁,但不是傷感;更接近里爾克所說的那種成熟的懷念——不是想把逝去的人事找回來,而是發現他們其實從未離開。
(6/1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