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味若无,官味就臭了》
前几天,和几位老同学一起聚餐,席间偶然聊起另一位同学。
我随口说:“他的微信,我早就删了。”
没想到,另一位同学也笑着说:“我也删了。”
我们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多解释,但彼此都知道原因。
同学之间,尤其是多年之后还能重新联系上的同学,本来是不容易的。能保留一份旧情,是好事;能偶尔见面叙旧,也是缘分。可有些关系,走着走着,就让人觉得没有必要再维持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这位同学大概后来当了个小官。那次一起吃饭,满桌子都飘着一股浓浓的“官味”。他说话的口气、看人的眼神、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又十分拘谨,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某种高处,别人都该认真听他讲话,配合他的姿态。
最可笑的是,他自己大概毫无觉察。
人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如果缺少自省,便很容易把平台赋予他的权力,误以为是自己的分量;把别人对职位的客气,误以为是对他本人的敬重;把一时的虚荣,误以为是人生的成功。
而我们这些同学,多多少少也都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真正的大场面也好,真正有分量的人也好,见过不少了。一个人若是温厚、真诚、有见识,哪怕只是普通人,也值得尊敬;但一个人若只是沾了一点职位的光,就把自己端起来,在别人眼里,反而什么都不是。
想想也挺可笑,也挺可惜。
很多年前,我去内蒙古大草原,也曾遇到几位北方官员。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走起路来甩开膀子,一副随时准备开大会、作指示的样子。
可那是在草原上啊。
辽阔的天地,风吹草低,牛羊安静,人本来应该在自然面前放松下来,真诚一点,朴素一点,像个人一样存在。可他们身上那种紧绷的官场姿态,仿佛连草原的风都吹不散。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荒诞。
人若被身份绑架得太深,连到了天地之间,也依然放不下那一点可怜的架子。这样的人,看似有权,实则很不自由。
二十多年前,我去过泰州一位官员的办公室。地方不大,官也算不上多大,可办公室大得惊人,足有上百平方米。一个人坐在那样空旷的房间里,背后是巨大的桌椅、深色的柜子、夸张的摆设,对面,放一把又低又矮的小椅子,整个空间都在努力制造一种“权力感”。
那种味道,我至今记得。
不是庄重,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和虚张声势。仿佛人已经退到了后面,剩下的是职位、排场、等级和姿态。
可问题是,一个官员也好,一个管理者也好,一个所谓有身份的人也好,在别人眼里,首先是得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官。
你若有人味,身份只是加分;你若没人味,对我们这类人来说,身份反而成了反噬。
所谓人味,就是平等地看人,真诚地说话,懂得尊重别人,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时代和位置中的一个普通人。人味在,哪怕身居高位,也让人愿意亲近;人味没了,哪怕只是芝麻绿豆大的权力,也会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味。
前不久,我陪一位老先生吃饭,席间也谈到一些官员。越往后,我越有一种感受: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往往是不需要摆架子的。越有底气的人,越平和;越有见识的人,越谦逊;越有真正贡献的人,越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点该做的事。
反倒是那些内心空虚、见识有限、格局不大的人,最容易沉迷于身份带来的幻觉。
他们以为别人尊重的是自己,其实很多时候,别人只是尊重他背后的职位;他们以为自己说话有分量,其实很多时候,别人只是碍于场合不愿拆穿;他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其实在真正自由的人眼里,那点姿态既可笑,也可怜。
说到底,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对人的尊重,失去了基本的自知,失去了平等交流的能力,那么他拥有的职位越高,散发出来的味道就越重。
不要说是一个小官,即便你是总统,如果人们从内心看不上你,那又怎样?
权力当然可以让人暂时低头,但不能让人真正尊敬。
真正的尊敬,从来不是靠身份压出来的,而是靠人格立起来的。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官,坐在什么位置,拥有多大权力,而是你身上还有没有人味。
人味若在,布衣也可敬。
人味若无,官味就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