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忽然加了我的微信。看到名字时，我愣了一下，三十年前的高中同学。电话拨通，耳畔声音响起，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少年，从教室后排抬起头冲我笑。聊了几句，他便热络起来，讲起高中时的种种，有些我竟全然忘了，经他一提，才依稀记起些影子来。说着说着，他忽然提起一桩事：说有一次他没钱了，是跟我借的，说那时要不是我仗义疏财，他怕是要饿肚子了。这钱欠了三十年，说要还我。我着实不记得了。几块钱的事，在当时大约是拿得出的，过后便忘了，像风吹过水面，连个縠纹也没留下。我便笑着说不用还了，你既然在郑州工作，就在郑州帮我买套房子罢。这当然是玩笑话，电话两头都笑了。笑过之后，挂了电话，却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君子有通财之义。这话如今说来，怕是要被人笑迂腐了。现在的朋友之间，账目最是清楚不过，吃饭AA，借钱要立字据，连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自然有它的道理，世间为钱翻脸的还少么？可是，人与人之间，若只剩下清清楚楚的账目，未免也太冷清了些。又想起古书上的事。《史记》里写管仲和鲍叔牙一起做生意，管仲分钱多拿一份，鲍叔牙不以为贪，因为知道他家里穷。这份体谅，比钱本身重得多了。还有《论语》中的子路，自己吃粗劣的食物，却把好的分给别人。古人说“通财之义”，通的哪里是钱财，通的是那份心意罢了。三十年前的几块钱，我是真忘了，朋友却记了三十年。他记的怕也不只是那几块钱，而是少年时那份不问为什么就伸出去的手。如今他要还，其实是要还这份情；我说不用还，也是觉得这份情早就超出了几块钱的分量。我们互相推让的，又哪里是钱呢。这样想着，倒觉得那句玩笑话也不全是玩笑了。在郑州买套房子，得多少钱？可若论少年时的情谊，怕是再多钱也买不来的。只是现在大家都忙着，为生计奔波，为房子车子孩子操劳，难得静下来想想这些。偶尔想起，也不过是深夜里的一个闪念，天亮了就又忘了。窗外，夜色渐浓。我想着远在郑州的朋友，不晓得此刻在忙些什么。我们终究没有谈还钱的事，这很好。有些东西，不还比还了更妥帖，欠着比清了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