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纪录洪海
26-06-10 21:33 微博认证:深圳市时代纪录影视有限公司总经理

1982年,昆明。
那是一个仍然包分配的年代,按理说,大学生不该为出路发愁。
可张晓刚的档案从川美退回昆明人事局之后,就被搁在那里,无人认领。艺术馆说早已人员满额,文化局、出版局也都已经被塞满。他在家等了三个月,每天醒来,一切仍然没有着落。
他在给周春芽的信里自嘲:现在已不属于"待业青年",而属于名副其实的"剩余青年"了。
等不下去,他去了一家玻璃制镜厂当临时工,跟砖瓦和沙灰打交道,干最脏最累的活,每天赚两块钱。一个美院毕业生,没有经验也缺乏体能,推着手推车,在车间和工地之间来回,尝尽了鄙夷和冷眼。他后来轻描淡写地说起这段经历,偶尔补了一句:那时候真的很难熬。

转机来自《美术》杂志——他的毕业作品发表之后,昆明市歌舞团终于把那份在档案局里快要发霉的档案提走了。张晓刚有了第一份正式工作:在歌舞团做舞台美工,设计服装,画布景,演出时拉大幕、管服装。
对他而言,工作谈不上理想,但至少有了工资。
在歌舞团里,出风头的是演员,受宠的是台柱子,舞美更像后台里沉默的附属品。张晓刚知道,自己说到底不过有点像"粉刷工人"。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用处,可能是团里有人结婚时,会请他送幅画,他对此倒也坦然:"所以我送了好多画,那会儿人家觉得你是有用的。"

他的性格不是那种可以敷衍应付的人。哪怕只是杂务,他也做得认真,于是常常被借调出去帮忙,活越接越多,留给自己画画的时间越来越少。
歌舞团给了他一个独立小房间,大约十五平米,两扇大窗户。他按自己的意思把房间收拾起来,那是属于他的小世界。
很快,这个小世界热闹了起来。
每到周末,文学、绘画、电影圈的朋友,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往那里聚。没有像样的茶杯,就用他的搪瓷缸泡茶,大家轮流喝;到了饭点,拿着他唯一的一只碗去食堂打饭,你一口我一口;偶尔凑几毛钱买一瓶很差的酒,喝醉了便唱歌、跳舞、胡言乱语。那是一代青年在时代夹缝里临时搭起的部落:贫穷,热烈,没什么章法,但彼此之间有一种原始的亲密。
他们骑车去滇池,带一本书,找个地方坐着躺着,聊文学,聊绘画,聊那些刚刚涌进中国的西方思潮。他们把旁边那条浑浊的盘龙江称为"昆明的塞纳河"。
那段时间,他第一次卖出了自己的画。通过程丛林转来的机会,他把几张小画寄到英国BBC组织的一个国际展览,画卖掉了,寄回来一张二十英镑的支票,折合人民币大约两百块——相当于他四个月工资。
张晓刚兴奋了没多久,就发现麻烦来了。那张支票要兑换,需要单位盖章,国家部门盖章,层层登记,再等上几个星期。一张二十英镑的支票,在1982年的昆明,走完兑换流程所需的时间和精力,大约足够再画十张版画。
那是他与市场的第一次照面:钱是真实的,但怎么取出来这件事,属于另一个现实。

昆明这几年,后来常被回忆成带着浪漫色泽的青春:长头发,牛仔裤,朋友,酒精,彻夜的聊天。可张晓刚自己知道,这种生活的代价不小。房间里总是挤满人,门几乎不锁,私人时间被不断切碎。白天在单位做美工,晚上和朋友喝酒聊天,日子看上去热闹,心里却始终空着。
那是一种比贫穷更隐秘的困境。他吸收了很多东西,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观念,可真正落到画布上,仍然没有自己的语言。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画家来说,这种无依无定,比之前找不到工作时,更让人发慌。
他时常想起大学时下乡的圭山,想再回去看看。他开始觉得在昆明待不下去,就发了个毒誓:五年内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他没有想到"离开"之前,先来了一场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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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张晓刚在北京松美术馆个展,抽屉空间装置艺术的环境里。画家,《血缘:大家庭》系列作者,香港英国宫廷国际艺术基金当代亚洲艺术新人奖得主,张晓刚-05(摄于2025年12月)。#时代纪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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