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胭脂 210、王图泡影 #铁血胭脂#
　　元昊回到兴庆府半个月了，却仍然未能够睡得安稳。他闭上眼睛，都能够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疯女人，睁着一双闭不上的眼睛，一身是血地瞪着他。
　　活着的时候，他并不在乎她。可是当她跃下档杆，死在他眼前的时候，那一刹那，她的形象，竟意外地与他母亲死的时候，那个女巫阿弥的形象重叠了起来。
　　那个女巫说：“你所有信任的人会都背叛你，你所爱的人都想杀死你，你将六亲灭绝，你将孤独终身，你将永远生活在背叛和恐惧中，你的子民会六畜疫死，毒蛇入帐，流离失所，杀戮不断，除非你死之后，才能够停止。你将杀死你身边所有的亲人，你的妻子你的子嗣将被你自己亲手一一灭绝——”
　　咩迷托绿说：“死去的人会缠绕着你，要使你灵魂永不安息——”
　　他没能睡好。
　　他开始怀疑自我。
　　他是个帝王，唯我独尊，他这一路尸山血海地走来，多少人的诅咒，对他来说，都是毫无痛痒的。他若是会为别人停下脚步，他就走不到今天。
　　可是如今，当他坐在高高的皇座上时，却是四顾无人，内心茫然。
　　朝堂上的事，他并没有遗憾。像老军师张浦、像野利仁荣、像嵬名山遇、像张元吴昊这些人去了，可是如没移皆山、没藏讹庞这些人还是继续上来了。
　　可是内宫中，他曾经娶过的女人，他曾经的孩子们，如今只剩下了野利朱雀和宁令哥。当卫幕青兰和她的孩子死去时，他并不在意。当他下令亲手杀死兴平公主腹中的孩子时，他忽然间想到了女巫的诅咒，她说他的妻子他的子嗣将被他自己亲手一一灭绝。后来，都罗妃死了，她死的时候，还怀着他的孩子。后来，索妃死了。后来，宁明死了。再如今，咩迷妃死了，阿里也死了。
　　这些女人，和这些孩子，几乎都可以算是他杀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他还会再杀下去吗？他还会再杀死宁令哥和朱雀吗？
　　不——他握紧双手，有些惊慌失措地四下回顾着。他不会这么做的，女巫的诅咒休想如意。
　　他想逃离这座宫殿。他母亲死在这里，那个女巫的诅咒也发生在这里。这座宫殿很不祥，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元昊下旨，在天都山修建新的宫殿，他将要搬去那里。
　　与此同时，他也下旨，赦免野利家族之罪，令野利旺荣与野利遇乞葬到野利仁荣的墓葬群中。又下旨让皇后野利朱雀在国中各大部族名门之中，为太子宁令哥选择未来的太子妃。
　　然而，在这些命令之后，他开始每天召集歌舞，每天饮宴，甚至到了烂醉的程度。
　　很多老臣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精励图治的元昊，忽然开始沉迷酒色起来。也有人进谏的，也有人加倍奉承的。然而他们都不明白元昊的心态。
　　他固然是以夜夜歌舞酒肉，来逃避精神上的痛苦。只有每夜的丝竹歌舞，才让他不会再见到亡魂。只有每夜的烂醉如泥，才让他不会再去想到女巫的诅咒。
　　他为什么不再精励图治，因为没有必要了。在过去，他朝着为帝图皇，三分天下的目标前进。他要的可不是国内关起门来自称皇帝，他要的是占据长安，与大宋大辽天子，平起平坐。他要党项成为大国，而不是臣藩。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献祭自己的母亲、妻子、孩子，甚至更多。那是因为，他认为为了那个目标，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如今，眼望长安而不得入，他不得不退回西北，他不得不被迫与大宋议和，不得不向大宋称臣。尽量他把使臣拒之门外，尽量他不可能再像刚继位时被迫在宋使面前行跪礼，尽管他关起门来称帝如故。可是世人都知道，党项称臣了。
　　在臣下的吹捧中，他开创帝业，他打败过宋辽大军，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败了。徒然扩大了些城池，可是死去无数子民，百姓困苦，人人诅咒。他在战场上获取过几次胜利，可这些对于宋辽这样的大国而言，又能撼动了几分。他们依旧轻视他，他依旧还是臣藩。
　　如今再回首，再看他为这样的结果所付出的。他杀了他的母亲，杀了他的舅舅，杀了他的叔父，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子。到如今孤家寡人，他唯一还剩下的妻子和儿子，也在心里暗暗地恨着他。
　　恨吧，恨吧，他不在乎。人到这个时候，他还在乎什么呢——
　　元昊就这样昏天黑地了十几天，忽然有一天想起来，叫来没藏讹庞问他：“你姐姐呢，朕回来这么多天，她如何不在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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