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海鸥之日
26-06-10 19:48 微博认证:动漫博主

溟离站在闸机前,犹豫要不要进去。
闸机是那种老式的三角辊闸,镀铬斑驳露出底下生锈的铁。闸机上的液晶屏像死了一样黑着。
他还在观察液晶屏的时候鸥已经走进去了。她是怎么进去的?溟离短暂地回想了一下,她只是走到闸机前面,闸机就像个认主的宠物一样自动转开了。此刻她正站在闸机另一侧,回过头来看他。
“不用票,”她说,“这里不收不属于这里的钱。”
于是他直接穿过闸机走了进去。

“你以前来过这里?”溟离问。
鸥没有直接回答。她正抬头看着前厅天花板上的装饰——一个等比例缩小的鲸鲨模型,用细钢丝吊在半空,尾巴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纤维网。
这个水族馆没人要,鸥说,而且这里有一些是她以前写过的东西。

他们走进一条弧形玻璃隧道。隧道不宽,被水三面包围,玻璃外面是模拟的海底。假珊瑚、假沉船、假礁石,礁石上的假海葵用的是荧光塑料,在水底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过饱和的粉紫色。一群黄色的热带鱼从假沉船的舷窗里钻出来,整齐地转了个弯,又钻回去。
诡异得就像被同一段程序控制着,溟离想。
鸥正享用着一份草莓可丽饼。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她用可丽饼指了指那条沉船,“人类竟然会试图复制海。”
溟离看着那条船。船锚也是塑料做的,锚链是刷了漆的绳子。船周围游着几条蓝绿色的雀鲷。
“一点也不像。”溟离说。
“当然不像,”鸥把最后一颗沾着奶油的草莓塞进嘴里,把纸托揉成球,精准地扔进隧道尽头的垃圾桶。“他们只做他们想要的海。”

他们继续往里走。头顶的灯管有几盏坏了,光线越来越暗。地面上的蓝色波纹开始东一块西一块地胡乱排列,像拼错的拼图。
他们经过一排小型水箱。每个水箱里都有三四条鱼,全都悬停着不动。一条狮子鱼,张开全部鳍刺,溟离没见过这种鱼,但他确信它的腮没在运作。一条海鳗,半截身子从假礁石的洞里伸出来,再旁边的水箱里是一条石斑鱼,微张着嘴,一动不动。
“它们怎么了?”溟离问。
“可能下班了。”鸥说。
她的复眼正盯着一条悬停在缸底的小型蝠鲼。那条蝠鲼的胸鳍像翅膀一样展开,在水里形成一个完美的菱形。他记得蝠鲼是洄游性鱼类,一生都在游动,停止就会窒息而死。但这条蝠鲼看起来没死,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件晾着的大衣。
“或者它们学会了不游也能活着,”鸥忽然说,“不是所有鱼都必须要游的。”

水母展区在更里面,房间几乎全黑,只有水箱本身发着五颜六色的荧光,把整个空间切割成若干个发光的方块。那些光映在各个地方,把所有东西都泡在一种洗胶片的暗房一样的氛围里。
水母倒是很多。大多数是海月水母,指甲盖大小,死气沉沉地漂着,一些生死不明的像倒立的蘑菇一样沉在缸底。

“水母!”她欣喜地叫着,手里拿着她的什锦芭菲杯,“全宇宙最愚蠢的动物。”
溟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水母随波逐流。
“它们不知道自己被关着。”溟离说。
“它们也不知道自己活着。”鸥说,挖了一勺带玉米片的冰淇淋。
“水母没有心脏,”她说,“也没有脑子。”

鸥走到最大的那个水母缸前面,背对着溟离,绿色的头发在水箱的荧光里被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
一只体型巨大的粉红色水母在圆柱形的缸里缓缓浮沉,伞盖翕合着,边缘像裙摆一样打着褶,触手在乱七八糟的荧光中拖出很长的弧。
“也许是太空水母的亚种。”鸥边喝着一杯椰汁饮料边说,“你不觉得它很美吗?”
溟离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光穿过那些半透明的组织时被折射成无数细小的亮线,粉色的伞盖边缘褶皱像某种花。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水母。”溟离小声地说。
鸥没听见。

“你想喝莫吉托吗?我突然对青柠檬很有兴趣。”鸥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杯青绿色的鸡尾酒。“没有酒精。水族馆和酒精不适配。”
溟离婉拒了她,他觉得青柠味混着周围的漂白水味道有点让人犯恶心。

他们又经过一排水箱。她在一个不起眼的水箱前停下来,复眼贴着玻璃往里面看。
“有鱼。”她说。
溟离走过去,也往水箱里看。水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稀稀拉拉的水草,一个塑料的鲨鱼摆件歪倒在沙子上。缸上的标签印着:黑鳍鲨。
溟离又看了一眼那个摆件,塑料鲨鱼的背鳍缺了一角,裂口边缘有一圈褐色水垢,也可能是某种霉菌。他觉得它可能已经在水底倒了很久了。
“你看见鱼了吗?”溟离问。
“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她用指尖点了点玻璃上黑鳍鲨三个字的位置,“这个牌子不会无缘无故挂在这里。”

第二个水箱有鱼。很多鱼,溟离数了数——至少有七八种,淡水的和海水的混在一起,密密麻麻挤在一个明显尺寸不对的缸里,死了一样歪歪斜斜地悬停着。标签上没有任何说明,只贴了一张黄纸条,上面写着:临时存放。
“它们在等,”溟离说,“等有人来把它们分到别的缸里。”
鸥歪了歪头。
“那个人不会来了。”

第三个水箱很大,标签上写着:未知生物,待分类。标签下面还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笔迹很潦草:周二送到,来源不明,暂放于此。便签的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一天。
溟离抬头看缸,那里面泡着一头大象。

他们离开装着大象的水箱之后,经过了一条很短的走廊。灯依旧坏着,走廊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地上贴着几个指向前方的荧光箭头。鸥走在前面,咬着一根冰糖水果串。她的头发在黑暗里是唯一还在反光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纪念品商店。

“噢,纪念品商店!”鸥拿着果串径直走向货架,“我最喜欢的部分。”

商店的灯管是昏黄的,几排货架上铺着一层薄灰,货架上摆着的东西和任何一家二流水族馆都一样。劣质的海豚毛绒玩具,塑料做的眼睛。钥匙扣,印着热带鱼的照片。还有一些明信片。
鸥把明信片全部翻了一遍,看到有趣的就递给溟离。溟离接过一张。水母特写,背景是深蓝色,伞状体中央的四叶草生殖腺被闪光灯打得发白。背面是一段话,用蓝色墨水印刷。
「水母不需要爱任何东西。」

鸥从他手里把明信片抽回去,塞回原来的位置。她的眼神扫过那些庸俗的玩偶,然后转向另一个货架。这个货架上摆着各种尺寸的水晶球。她拿起一个蒙了灰的,球的内部是一个微缩的沉船场景——假沉船,假礁石,底座是人造树脂,蓝色亮片在水里缓慢地漂着。船身上写着一个溟离看不清的词。
“你看,”她说,把水晶球举到溟离面前。“他们做了一个微缩版的海,让人们买回家,觉得这样就可以把海带走。”
她摇了摇水晶球。亮片在水里翻涌起来,把沉船吞没进虚拟的海底。
“看别人的创作总是一件乐事,”
她欣赏着那些劣质的亮片缓慢沉降,露出沉船的桅杆。“想象它们是以怎样的姿态进入人的脑海、被人解构然后表现出来——这可比海洋生物本身有观赏性多了。”

他们走在离开的路上。
“鸥,”他叫她的名字。“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那些吃的都是哪里来的?”
鸥刚吃完她的水果串。
“哦,你说这些?”她把签子随便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这是我收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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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