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狐影
晚明有书生沈砚,字墨卿,居西湖孤山之麓。性淡泊,不慕功名,唯爱藏书校书,筑“冷香斋”于林下,终日与古卷为伴。斋外梅竹相映,人迹罕至,唯山风与虫鸣相和。
某夜,月色清皎,沈砚正校勘《文选》,忽闻案头微响。抬眼时,见一卷泛黄书稿自架上滑落,扉页上多了一行娟秀小楷:“‘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笔意尚可,然骨力稍弱。”墨迹未干,香息幽淡,非兰非麝。
沈砚心异,却不惧。此后每夜伏案,必有异响:或砚台自润,或残页补全,或偶见批注,点校精当,远超常人。字迹清丽,风骨俨然,不似闺阁软媚。
一夜,沈砚佯睡,偷睁半眼。见窗边白光微动,一袭素衣女子缓步而出,青丝垂腰,眉目如画,额间一点淡红,似梅痕初绽。她轻翻书页,指尖过处,墨香更浓。沈砚悄然起身,女子惊觉,回身时已现狐尾,雪色蓬松。
“公子勿惊。”女子声如泠泉,“妾名白若,乃山中白狐,修行五百载。慕君清雅,不扰尘俗,故来相伴书案,共赏文字之美。”
沈砚拱手为礼:“狐仙有灵,知音难觅。此间清静,若不嫌弃,便可常来。”白若颔首,笑意温柔。
自此,人狐相得。白日白若隐于书卷,夜来则共论诗词,辨析音韵。白若博闻强识,多有奇见,沈砚学问日进,却不求仕途。二人不谈情爱,只以文字相交,如师如友,澄澈如水。
数年后,沈砚须发渐白,白若依旧容颜不改。一夜,白若叹曰:“尘缘有尽,君寿将终。我本异类,难伴百年。”沈砚淡然一笑:“得君为友,此生无憾。”
沈砚逝后,冷香斋渐荒,唯梅竹如故。有人言,常于月夜见白衣女子徘徊斋前,低吟浅唱,声影婆娑。或问其故,答曰:“世间至雅,莫过于知己;至久,莫过于清欢。”
世间狐仙传说多涉风月富贵,唯此段清雅绝尘——原来狐之灵,不在魅惑,而在懂心;人之贵,不在功名,而在相知。
发布于 重庆
